暮色像一只打翻了墨水瓶的猫,悄无声息地浸染了整个阁楼。
光线迅速黯淡下去。
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透进来一点模糊的、不足以照亮真相的光晕。
空气中那些漂浮的猫毛和书尘,失去了阳光的照耀,变得隐形,却依旧固执地存在着。
就像某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往。
温软的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中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这……这本书……”
“还有这个……”
“为、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弱,和一种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迫切。
她需要答案。
一个能解释眼前这荒谬绝伦景象的答案。
一个能把她从“世界观崩塌重建”的混乱边缘拉回来的答案。
沈砚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手捧书籍的姿势。
像一尊被时光凝固的、守护着某个秘密的雕塑。
他的目光落在扉页那枚猫咪书签上。
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仿佛透过这枚小小的、泛黄的书签,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看到了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午后。
看到了那个浑身湿透、像只被遗弃小猫般瑟瑟发抖、眼睛红红的小姑娘。
阁楼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糯米在猫窝里调整姿势时,爪子踩在软垫上发出的细微声响。
以及年糕偶尔甩动尾巴,拍打在地板上的轻响。
这几不可闻的声音,反而将此刻的沉默衬托得更加沉重。
压得温软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她以为沈砚辞又会用他那招牌式的沉默,或者一句气死人的反问来敷衍她时。
他却忽然动了。
他微微抬起了眼。
目光从书签上移开,越过昏暗的空气,落在了温软的脸上。
暮色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却让他的声音,在这种特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不同。
那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疏离感的、冷静甚至有些刻板的语调。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沙哑。
和一种……温软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过的、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
颤抖。
“你说……”
他开口了,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
“‘以后还来你家看书’。”
这句话被他用那种低沉微哑的嗓音复述出来。
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
“咔哒”一声。
精准地撬开了温软记忆深处最后一把锁。
那个雨声渐歇的傍晚。
那个堆满了书的、安静得能听到呼吸的屋子。
那个把她从冰冷雨水中拉进来、递给她一条干毛巾、又默默给她找了本书的小哥哥。
她因为找到了避风港而放松下来,抱着那本《小王子》,仰着头对那个沉默的男孩说……
【“你家书店真好。”】
【“以后我还来你家看书,好不好?”】
那个男孩当时……好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但她记得,他抿着的嘴角,好像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很轻微。
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这个被她遗忘了十八年的细节,伴随着沈砚辞这句复述,如同被按了重播键的电影画面,清晰地、分毫毕现地,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温软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她感觉周围的空气好像瞬间被抽空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收缩。
再收缩。
带来一阵密集的、令人窒息的钝痛。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
瞳孔在昏暗中剧烈地颤抖着。
里面充满了铺天盖地的、海啸般的震惊。
沈砚辞仿佛没有看到她这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或者说,他看到了,但此刻,他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有更重要的“罪证”,需要呈堂证供。
他微微垂眸,视线再次落回手中的《小王子》上。
落在那枚安静陪伴了这本书十八年的猫咪书签上。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微凉的、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温柔。
与他平日里对待书籍时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谨的态度截然不同。
然后。
他抬起了另一只手。
用食指和拇指的指尖。
极其小心地。
拈起了那枚猫咪书签。
书签离开纸页,悬在半空,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承载了太多时光重量的、小小的幽灵。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枚书签。
声音里的那丝颤抖,似乎更明显了一些。
虽然依旧被他极力压制着。
但在如此寂静的环境下,却清晰得如同擂鼓,敲在温软的心上。
“这本书……”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着什么。
“这个书签……”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保留了……”
接下来的三个字,他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艰涩。
和一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微弱的释然。
“十八年。”
“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