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辞书斋”那如同被琥珀封存般的宁静,在一个阳光过分热情的周末上午,被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粉碎。
造成这场“宁静浩劫”的元凶,并非任何毛茸茸的不速之客。
而是一阵极具爆发力、由远及近、堪比摇滚演唱会现场的高分贝脚步声。
以及一个清亮得能让书架上的古籍都抖落三斤灰尘的少女嗓音。
“哥!你风华绝代的妹妹驾到!赶紧出来接受幸福的洗礼——!”
声音的主人像一道人形彩虹,“咻”地一下撞开了书店那扇沉静的木门。
门口那串颇有年岁的风铃遭遇了职业生涯最大危机,发出一串凄厉到变调的激烈惨叫。
来人身着一条色彩碰撞极其大胆、印着抽象派涂鸦的背带裤。
挎着一个看起来能装下整个颜料店的、鼓囊囊的帆布画袋。
头发扎成两个俏皮的麻花辫,发尾还跳跃着几缕醒目的粉色挑染。
整个人像刚从万花筒里钻出来,视觉存在感极强。
正是放暑假归来的沈念安。
她如同一枚被投进深水潭的、自带扩音器和霓虹灯的彩色炸弹。
瞬间炸得书店里每一个安分守己的空气分子都开始跳起了迪斯科。
几位正沉浸在书香世界的顾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袭击,纷纷从书页中抬起头,投来或茫然或忍耐的目光。
连阁楼上正揣着小手发呆的年糕,都被这地动山摇的动静吓得一个激灵,金色猫眼瞪得溜圆,充分表达了“下面在搞什么恐怖活动?”的震惊与不满。
它毫不犹豫,转身就钻进了床底最隐蔽的角落。
用实际行动宣告:楼下已成高危区域,聪明猫咪绝不踏足。
沈砚辞正站在移动梯子的顶端,整理着书架最高层那些连空气都透着严肃的学术典籍。
听到这熟悉到让他太阳穴开始自动演奏打击乐的嗓音和动静。
他拿着古籍的手,微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
然后,他以一种近乎悲壮的缓慢速度,带着一种“该来的终究会来”的沉重觉悟,从梯子上转过身。
目光精准地落在门口那个色彩绚烂、笑容灿烂得如同小型探照灯的“噪音发生器”身上。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表情。
但微微抿紧的薄唇,和镜片后那一闪而过的、类似于“分贝严重超标,需要紧急处理”的判定,充分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沈念安。”他开口,声调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威压,“这里是需要保持绝对安静的场所。”
“知道啦知道啦!书店嘛,要安静~”沈念安嘴上应承得飞快,行动上却完全是另一套标准。
她像只撒欢的兔子,几步就蹦到了柜台前,顺手把肩上那个颇具分量的画袋“砰”地一声放在了旁边一把看起来就很有历史、需要小心供奉的木质圈椅上。
沈砚辞的目光随着那声闷响,死死锁定在他的古董椅子上,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那是清晚期的椅子。”他提醒,声音里带着冰渣。
“知道啦!老古董嘛,结实着呢!”沈念安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双手往柜台上一撑,仰起那张活力四射的脸看着她哥,“哥!我放假啦!有没有很想我?我们学校食堂的饭简直是黑暗料理界巅峰!你看我都饿瘦了整整一圈!”
她语速快得像连环炮,根本不需要观众互动,自己就能完成一整场单口相声。
沈砚辞从梯子上下来,姿态优雅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根据你刚才放置画袋的动能分析,”他走到柜台后,拿起那块专用的软布开始擦拭光可鉴人的台面,语气客观得像在读实验报告,“你的质量惯性并未明显减小。”
沈念安:“!!!”
她瞬间像被点燃的窜天猴。
“哥!你这种发言放在电视剧里活不过第一集你知道吗!”她气鼓鼓地跺了跺脚,但很快又眼珠一转,换上狡黠的笑容,“哼,肯定是因为我太可爱让你语无伦次了!本小姐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
她熟练地完成了一套自我开解加反向指控的流程。
然后开始像巡视自己新发现的游乐场一样,在书店里转悠起来。
“哇!哥你这儿真是……一点都没变!这本书还在啊?比我年龄都大的样子!”
她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皮质封面的厚书,“哗啦”一下翻开。
书籍发出年迈的呻吟。
沈砚辞擦拭柜台的动作骤然停止。
目光如同精准的激光,聚焦在她那只“蹂躏”书页的手上。
“书籍的装帧不是为了测试抗疲劳强度。”他声音冷了好几度。
“哦哦,好的好的!”沈念安吐了吐舌头,把书“啪”地合上,随手往书架的空隙里一塞——明显塞错了类别,与周围的书格格不入。
沈砚辞的眉头已经能夹住一张纸了。
他放下软布,走过去,面无表情地将那本放错的书抽出,再以令人发指的精准度,将它回归到原本属于它的、毫厘不差的位置。
与两旁的书脊形成一条完美的直线。
沈念安看着她哥这一套严苛到变态的整理动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