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低气压持续笼罩着温软。
她像一抹颜色黯淡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在书店和后院之间移动。
连进入书店前自我检查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机械般的麻木。
沈砚辞依旧坐在柜台后,面前摊开着一本需要修复的、书页泛黄脆弱的古籍。
他的目光偶尔会从那些承载着时光的文字上抬起,掠过那个魂不守舍的身影。
下午,温软接完一个显然又是贝拉主人打来的、语气更加不耐烦的电话后。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返回后院,或者强撑着整理心情。
她只是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柜台不远处,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书架上一排排整齐的书脊。
仿佛那些厚重的书籍,能给她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像是一条被冲上岸边、濒临窒息的鱼。
沈砚辞停下了手中修复书页的动作。
他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柜台角落那杯昨天傍晚他倒的、已经冷透了的水。
他沉默地站起身。
拿起那个杯子,将里面的冷水倒进一旁专门用于清洗抹布的水槽。
然后,他用热水壶重新接了一杯温水。
水温恰到好处,不会烫口,也不会冰凉的让人不适。
他拿着那杯水,绕过柜台,走到温软面前。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直到那杯水被递到眼前,温软才恍然回神。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沈砚辞。
沈砚辞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既没有同情,也没有不耐。
依旧是那副清冷平淡的样子,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拿着。”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温软愣愣地看着那杯水,又看看他,似乎没反应过来。
沈砚辞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催促。
只是维持着递水的姿势。
温软迟疑地、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温水。
杯壁传来的温暖温度,透过皮肤,一点点渗入她冰凉的指尖。
“谢谢……”她声音干涩地道谢,双手捧着杯子,却没有喝。
只是汲取着那一点暖意。
沈砚辞没有立刻离开。
他转身,目光投向玻璃门外。
后院裏,年糕正追着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自娱自乐。
他的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又似乎穿透了院子,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那只狗,”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还在焦躁?”
温软捧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轻轻“嗯”了一声。
“贝拉它……还是很害怕。”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无力感,“我试了很多方法,它还是很抗拒靠近。今天……今天甚至比前几天退步了,连我放在远处的食物都不肯闻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是不是……真的做不好?是不是就像他们说的,方法不对,或者……根本就不该接这个案子?”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充满了自我怀疑。
沈砚辞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仿佛在欣赏后院那几盆长势不错的绿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年糕扑腾叶子的细微声响隐约传来。
就在温软以为他不会再说话,准备端着水杯默默离开的时候。
沈砚辞却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温软耳中。
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焦躁的力量。
“有些古书,”他慢慢地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阐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道理,“破损得非常严重。”
“书页脆化,字迹模糊,虫蛀鼠咬,甚至粘连在一起,看起来……毫无希望。”
温软抬起头,有些怔忡地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侧脸。
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沈砚辞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柜台一角那本他正在修复的古籍上。
又或者,是落在了更久远的、属于他和爷爷的回忆里。
“很多人会觉得,这样的书,已经没有修复的价值,或者根本不可能修复好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是,”他话锋微微一转,虽然语调依旧平淡,却莫名多了一丝笃定,“只要你相信它能被修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为了让这句话更有分量。
“一页一页,一天一天。”
“耐心地清理,小心地分离,选择合适的补纸,调制匹配的浆糊,一点点地填补,一点点地抚平。”
“总能找到让它重获新生的方法。”
他说完了。
书店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温软捧着那杯温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