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咔哒”一声轻响,将林夏那中气十足的告别声隔绝在外。
书店里瞬间只剩下纸张的淡香和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江叙维持着挥手告别的姿势僵了两秒,才长长地、彻底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刚刚卸下千斤重担。
他转向柜台后那个已然重新拿起账本、置身事外的男人,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砚辞,我真诚建议你在门口挂个新牌子——‘慎入,内有猛兽’。”他揉了揉眉心,“不是毛茸茸的那种,是能就‘绝育’问题对你进行灵魂拷问的那种。”
沈砚辞翻过一页账本,指尖划过纸面,动作流畅精准。
“本店招牌足够清晰。”他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只提醒‘谢绝宠物’,并未承诺能筛选宠物主人的辩论热情。”
江叙被这句精准的吐槽噎得翻了个白眼。
“那位林医生的热情,堪比火山喷发附带岩浆洗礼。”他心有余悸地总结,“我差点以为我那句无心之问,在她听来是提议给全世界猫咪做非法手术。”
沈砚辞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快得像是错觉。
“显然,你的沟通技巧与你的拦截技术一样。”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抽象。”
江叙:“……”
他决定不跟这个毒舌的男人一般见识。
年糕雪白的身影在后院玻璃门后优雅踱过,隔着透明的屏障,好奇地朝里面张望。
但它很遵守约定,没有试图进入这个属于它主人的、气味复杂的人类书籍领地。
江叙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门外那只漂亮的缅因猫,思绪却又飘回了刚才的混乱。
他用力甩甩头,像是要把林夏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甩出脑海。
“图纸,看图纸!”他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般,重新拿起那个卷筒,在柜台摊开,“城西老图书馆,立面改造,给点意见。”
他的手指点向图纸上的罗马柱,试图找回专业状态。
“保留原有肌理,结合现代玻璃材质,形成新旧对话……”
一旦进入熟悉的领域,江叙整个人便沉淀下来。
之前的尴尬被专注取代,言语间充满了自信与说服力。
沈砚辞也暂时将账本推至一旁,目光落在那些精细的线条上,偶尔提出一两个关于采光与阅读舒适度的问题。
男性的、理性的讨论声在书店里低低回荡。
然而,这份专注并未持续太久。
通往后院的小门再次被推开一条缝。
温软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些许歉意。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她声音轻柔,目光落在角落,“夏夏的车钥匙好像刚才掉在那里了,她车停在外面不能久放。”
沈砚辞微微颔首,算是准许。
温软立刻闪身进来,快步走向那个小玳瑁猫曾经藏身的角落,弯腰仔细寻找。
江叙的讲解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温软移动,心思也飘忽了一瞬。
他状似无意地随口问:“林医生……她经常这样……风风火火地救助小动物?”
温软正专注地摸索,闻言头也没抬,自然地回答:“嗯,她心肠特别软。工作的医院接收很多流浪动物,她自己也弄了些临时猫舍安置它们。”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担忧。
“就是地方又小,搭的棚子也不牢靠。上次刮风下雨,差点塌了,她担心得整晚没睡好,生怕砸到小猫。”
这时,她的指尖触到了冰冷的金属。
“找到了!”她拿起钥匙,松了口气,对两人抱歉地笑笑,“你们继续,我马上给她送出去。”
她像一阵柔和的风,再次从后门离开。
书店重归安静。
但江叙却感觉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指尖停在图纸的某个节点上,没有移动。
“临时棚子……不牢靠……差点塌了……”他无意识地低声重复,眉头微微蹙起。
沈砚辞抬起眼,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江叙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构建出画面:简陋的、在风雨中飘摇的临时建筑,那个看起来泼辣直爽的姑娘,浑身湿透、满脸焦急地试图用并不专业的方法去加固,只为了给那些脆弱的小生命一个安身之所……
这画面让他这个以创造稳固空间为职业的人,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
一种类似于沈砚辞看到有人折书角、画横线时的,职业性的心痛。
沈砚辞等了他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的意思,便淡淡开口,将话题拉回:“方案B的东立面,午后西晒会造成内部眩光,不利于阅读。”
江叙猛地回神。
“啊,对,眩光……”他有些心不在焉地附和,目光却再次飘向那扇通往后院的门。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无意义地划拉着,显然注意力已经分散。
几分钟后,后门再次被推开。
林夏和温软一起回来了,钥匙显然已顺利送达。
“搞定!软软,我赶紧回医院了,下午还有两个绝育手术。”林夏语速很快,拎起放在门边(并未带入书店内部)的航空箱,朝柜台方向挥挥手,“沈老板,谢了!江……”
她的目光落在江叙身上时,停顿了一下,那份因为匆忙而稍显缓和的神色,又带上了一丝之前的审视。
她点了点头,算是告别,转身欲走。
“林医生。”
江叙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稳定。
这一次,连沈砚辞都放下了手中的笔,好整以暇地望过来,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
林夏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眉毛挑高,眼神里明确写着:又有什么事?
江叙绕过柜台,但他没有走向林夏,而是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既表达了谈话的意图,又严格遵守了不熟络的社交分寸,也……巧妙地避开了任何可能因为靠近而再次引发的“专业辩论”。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表情看起来严肃而专业,而非搭讪。
“林医生,我刚才无意中听到温小姐提到,”他措辞谨慎,“你在救助流浪猫时,安置的猫舍是临时的,结构不太稳固,存在安全隐患?”
林夏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被戳中痛处的窘迫,但立刻被她用惯有的直率掩盖过去。
“是啊。”她承认得干脆,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荡,“条件有限,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哪还讲究什么建筑结构力学?”
她这话带着自嘲,也透着现实的无奈。
江叙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专注地看着她,非常认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