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要将所有的烦躁,都倾注到这小小的书页之上。
他修补完《边城》,又抽出一本《围城》。
检查完《围城》,又拿起一本《城堡》。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重复着检查、除尘、修补、归位的动作。
似乎只要让双手忙碌起来,就可以暂时屏蔽脑海里那些喧嚣的声音。
就可以假装一切都还没有改变。
假装爷爷还会在某个午后,笑眯眯地走进来,问他:“阿辞,今天有有趣的新客人吗?”
可是,没有新客人。
连旧的客人,都越来越少了。
下午的阳光,一点点西斜。
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书籍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孤寂。
期间,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推门进来。
风铃响动。
他们好奇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拿起手机似乎想拍照。
但在沈砚辞那过于“专注”(或者说“低压”)的气场下,又讪讪地放下了手机。
他们在书架间转了不到五分钟,低声交谈了几句“好像没什么网红书”、“有点闷”,便匆匆离开了。
像一阵风,刮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反而带走了书店里原本就稀薄的生气。
沈砚辞擦拭书架的动作,在那几个学生离开后,停顿了良久。
他看着门口微微晃动的风铃。
眼神空洞。
许曼莉的话,再次无情地响起:“……成为年轻人争相打卡的城市地标……”
不。
那不是他想要的书店。
那也不是爷爷想要的书店。
可是,爷爷想要的书店,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
在这个连空气都充斥着快节奏的时代,还有它的容身之处吗?
他不知道。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守了十几年的事情,产生了如此深切的怀疑。
这种怀疑,比任何外界的攻击,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阁楼上。
温软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
年糕似乎感知到楼下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也乖巧地蜷缩在她身边,不再闹腾。
她听着楼下那持续不断的、几乎带着某种偏执的擦拭和整理声。
脑海里回响着下午隐约听到的、关于“收购”、“数据”、“客流量”的只言片语。
她看着手边那本厚厚的宠物行为学笔记。
一个模糊的、不成形的念头,像水底的气泡,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她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可行。
不确定那个看起来像铜墙铁壁一样的男人,是否会接受,甚至是否……需要她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她只是觉得,楼下那片过于沉重的安静,让她心里有点发闷。
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为这个安静得快要窒息的书店。
也为那个把自己困在书店里,独自对抗着整个时代洪流的、固执的男人。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
沈砚辞没有开大灯。
只留了柜台那盏绿色台灯,在无边的黑暗里,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像大海中一座孤独的灯塔。
光芒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他停下了所有徒劳的忙碌。
静静地坐在柜台后面。
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偶尔,他会抬起头,望向窗外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的街道。
那是一个与他脚下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喧嚣而充满活力的世界。
近在咫尺。
又远在天涯。
他守着他的孤岛。
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焦虑。
像一艘在暴风雨前夕迷失了方向的船。
不知道下一步,该驶向何方。
而阁楼缝隙里透出的那一点温暖灯光,和隐约传来的、轻柔的尤克里里琴声。
成了这片黑暗与迷茫中,唯一能触摸到的、真实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