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莉高跟鞋的笃笃声,仿佛还残留在书店老旧的木地板上。
连同她留下的那份冰冷数据和尖锐话语,一起构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魔咒。
沈砚辞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鲜活气息的雕像。
窗外阳光依旧,尘埃依旧在光柱中漫舞,可书店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
他缓缓走到最近的一个书架前。
指尖拂过一排排整齐的书脊,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仿佛在触摸易碎的梦境。
或者说,一个即将醒来的梦境。
“快要被时代淘汰的坚持……”
许曼莉理性而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里自动循环播放。
像一台出了故障的留声机,反复刮擦着他最敏感的神经。
他猛地抽出一本书。
是一本纸张已经泛黄、书角有些卷曲的《边城》。
他盯着那磨损的书角,眉头紧紧皱起,仿佛那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证。
他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他专用的修补工具盒——一个比他年龄还大的、边角磨得发亮的木盒子。
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型号的镊子、剪刀、裁纸刀,以及不同颜色和质地的修补纸张。
他坐下来,打开那盏陪伴了他无数个夜晚的绿色台灯。
灯光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先用软毛刷轻轻扫去书页间的灰尘。
动作细致入微,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然后,他选取了一张颜色最接近原书页的薄棉纸。
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裁出需要的大小。
再用特制的、几乎无酸的糨糊,一点点涂抹在边缘。
他的动作依旧稳定、精准,带着一种常年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粘贴时,指尖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压抑的颤抖。
仿佛他修补的不是书页,而是自己那岌岌可危的内心秩序。
“客流量同比减少百分之十八……”
又一个冰冷的数据跳了出来。
他手一抖,镊子尖差点戳破那脆弱的棉纸。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可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向那些他不愿面对的现实。
书架顶层那本《小王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它和它旁边空着的位置,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嘲讽着他的固执,他的守旧,他这一厢情愿的、逆流而上的坚持。
爷爷的笑容,爷爷抚摸书脊时温柔的眼神,爷爷在雨天里戴着老花镜写日记的背影……
这些温暖的回忆,此刻却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害怕。
他害怕的不是书店倒闭本身。
他害怕的是,爷爷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会从他手中彻底消失。
他害怕的是,那个曾经给过他唯一温暖和陪伴的地方,最终会变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再也触摸不到的影子。
那比让他失去任何东西,都更加难以承受。
“砰——”
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从阁楼方向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年糕被惊到后,短促而尖锐的“喵呜”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书店里那层紧绷的、压抑的薄膜。
沈砚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抬起头。
眉头死死拧紧,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所有的焦虑、不安、自我怀疑,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迁怒的出口。
“温小姐!”他的声音带着明显压抑的怒气,比平时更加冷硬,“我记得我们约定过,保持安静是基本的礼仪!”
尤其是,在“他的”书店里。
阁楼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年糕那点细微的咕噜声都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温软带着歉意的、轻轻的声音:“对不起,沈先生,是我不小心碰掉了笔记本……年糕只是被吓了一跳……”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
像是一阵微凉的风,轻轻拂过他燥热的怒火。
沈砚辞抿紧了唇。
他知道自己的迁怒毫无道理。
他也知道,温软和她的猫,并没有做错什么。
错的是这个不再需要书店的时代。
错的是他这个……无力回天的守护者。
他没有再回应。
只是低下头,继续着手里的修补工作。
动作却比刚才更加用力,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