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噗噗噗——”
利箭入肉之声密集如雨点砸地。
冯铁锤只觉得温热的液体浸透后背衣衫。他挣扎着翻身,只见那士兵后背已插满箭矢,少说二十余支,如一只被射烂的靶子。人却还保持着护挡的姿势,双臂张开,将他严严实实护在身下。
“小石头……”冯铁锤认得他。才十七岁,入伍那天怯生生地说家里穷,想来挣军饷给妹妹攒嫁妆。训练时总偷懒,被他罚绕校场跑过二十圈。后来却成了最刻苦的一个,说不能给将军丢人。
小石头嘴角溢血,眼睛还睁着,望着冯铁锤,嘴唇翕动。
冯铁锤俯耳去听。
“……将……军……活……着……”
气绝。
另一名士兵——那是陈大——腿上中了一箭,肩头也插着一支,却咬牙拔箭,撕衣裹伤,动作快得惊人。这个憨厚的汉子此刻面目狰狞:“将军!走!走啊!”
冯铁锤背起小石头的遗体,搀着陈大,拼死冲向北侧山崖。那里有一道天然裂缝,宽不过三尺,深不见底,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追兵脚步声已至十丈内!
三人挤入石缝。冯铁锤将小石头轻轻放在最深处,转身持锤守在缝口。缝隙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当真是一夫当关。
骷髅兵追至缝口,当先两个挺矛就刺!
冯铁锤双锤交错,“铛”地架开骨矛,顺势一个“双雷贯耳”,两锤左右合击,将两个骷髅兵的颅骨砸得粉碎!白骨渣子溅了一身。
后面骷髅兵哇哇乱叫,却因缝隙狭窄,一次只能上一人。冯铁锤守在口子,当真如铜墙铁壁,连杀七人,尸骨在缝口堆成了小山。
终于,外面的骷髅兵停止了送死。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放烟!熏死他们!”
冯铁锤心下一沉。若用烟熏,这绝地真成坟墓了!
可等了半晌,外面竟无动静。只听得那嘶哑声音怒道:“蠢货!谁让你们带火油了?!这是山林,点了火连营寨都要烧着!”
原来骷髅兵匆忙追出,未带引火之物。而秋日山林干燥,一旦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双方僵持。
冯铁锤背靠石壁,缓缓滑坐在地。陈大撕下衣襟给他包扎——方才激战,他手臂也中了一刀,深可见骨。
“将军,”陈大声音发颤,“赵三他们……值吗?”
石缝深处,小石头的遗体静静躺着,脸上血污已被冯铁锤擦去,面容安详如睡。
冯铁锤摸着怀中那份密信抄本——他习惯重要文书必留副本。油布包裹的信件已被体温焐热。
“战场上没有值不值,”他望着缝口透进的微光,声音沙哑,“只有该不该。咱们该来送信,他们该护咱们走。都做了该做的事。”
就像此刻,他必须活着回去。
因为赵三、小石头,还有那四个不知名的士兵,用命换来的这条生路,不能白费。
因为山上还有五千弟兄在等。
因为王屠夫那老混蛋,还在等他回去喝酒。
## 四、火海悲歌
同一时辰,高山上营寨。
王屠夫被缚在帐中木柱上,嘴里骂骂咧咧已经换了第八套词儿。从冯铁锤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未来可能有的子孙,词汇之丰富,连看守的卫兵都暗自佩服。
“王将军,您省省力气吧。”年轻卫兵苦着脸,“冯将军也是为您好……”
“好个屁!等老子出去——”
话音戛然而止。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紧接着是惊恐的呼喊:“火!起火了!敌袭!”
王屠夫脸色大变:“快给老子松绑!”
卫兵还在犹豫,帐帘被猛掀开,一名浑身烟尘的校尉冲进来,脸被熏得乌黑:“将军!骷髅军夜袭!他们在山下四面放火,风往山上刮,火势已经烧到半山腰了!”
浓烟已从帐缝钻入,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他娘的!”王屠夫怒吼,“砍绳子!快!”
刀光一闪,绳索断裂。王屠夫夺过校尉的刀,赤着脚就冲了出去。
眼前景象令人心悸——
山下火龙盘旋而上,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已成燎原之势!烈焰如巨兽之舌,舔舐着山林,所过之处树木噼啪爆裂,火星冲天而起!营寨西侧已经陷入火海,帐篷被点燃,粮车在燃烧,黑烟滚滚遮天蔽月!
士兵们惊慌失措,乱作一团。有人抱着兵器往山下冲,被火焰逼回;有人去抢救粮草,反被倒下的燃木砸中;马匹受惊嘶鸣,挣脱缰绳在营中狂奔,撞翻了好几个士兵。
“都不要乱!”王屠夫跃上一辆未着火的粮车,声如雷霆,“一营二营在前开路!三营护伤员辎重!四营断后!往东南山口撤!违令者,斩!”
这炸雷般的吼声竟让混乱的军伍瞬间一静。
老兵们最先反应过来:“听王将军的!结阵!快!”
军令如山。五千人在火海中开始艰难重组。王屠夫跳下粮车,双刀已在手:“一营的跟老子来!砍出防火道!”
他竟带头冲向火势最猛的西侧!双刀翻飞,砍断燃烧的小树,踢开燃着的枯草,硬是在火海中劈出一条三丈宽的通路!火星溅在他身上,衣衫烧出窟窿,皮肉嗞嗞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将军!您背上着火了!”亲兵急喊。
王屠夫反手一刀割掉燃烧的衣襟,露出烧得通红的背脊:“屁大点事!继续砍!”
五百人跟着他,用刀砍,用脚踩,用衣物扑打,竟真在火合围前开出了一条生路!
突围惨烈。
火舌追着人舔,箭矢从暗处袭来。不断有人倒下——有的被火焰吞没,惨叫声戛然而止;有的中箭倒地,很快被浓烟呛死;断后的士兵且战且退,与追来的骷髅兵短兵相接,刀光血影在火光中闪烁。
王屠夫冲在最前,双刀已砍得卷刃。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兵为了救同伴,返身去拉跌倒在地的同袍,两人却被倒下的燃木一同砸中;看见断后的老兵被三个骷髅兵围住,拉响了腰间的火药罐,轰然巨响中同归于尽;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昨天还一起抢肉吃的张三,总吹牛家乡媳妇最美的李四,爱写家书却总写错字的王五——一个个消失在火海。
两千三百七十六人。
这是最终冲出来的数字。
王屠夫站在安全的山坡上,回望那片烧成焦黑的山林。原本郁郁葱葱的山头,如今只剩冒着青烟的残桩。晨雾混着烟尘,弥漫在幸存的士兵之间。他们或坐或躺,大多带伤,脸上满是烟灰与血污,眼神空洞。
一个断了右臂的年轻士卒忽然放声痛哭:“都死了……二狗子为了推我出来,自己被火烧着了……他、他昨天还说,打完仗回去娶村头的小翠……”
哭声如传染病般蔓延。
山坡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呜咽。这些铁打的汉子,历经沙场不曾流泪,此刻却哭得像孩子。是为死去的同袍,是为劫后余生的恐惧,也是为这无处可诉的悲怆。
王屠夫站在那里,双刀垂地,刀尖滴着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想起昨夜冯铁锤捆他时那复杂的眼神,想起自己非要争着去送信的固执,想起选址扎营时,冯铁锤曾提醒“山林扎营需防火攻”,自己却大笑说“秋日无雨,正好省了搭雨棚”。
“老子……”他喉咙发堵,“对不住你们。”
忽然喉头一甜,竟喷出一口鲜血,溅在焦土上,触目惊心。
“将军!”众兵惊呼。
王屠夫摆摆手,抹去嘴角血迹,缓缓坐倒在一块山石上。那石头被晨露打湿,冰凉刺骨。他望着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儿郎,望着那些永远留在火海里的弟兄,心头如压巨石,沉得喘不过气。
校尉小心翼翼递来水囊:“将军,喝口水吧。”
王屠夫接过,却没喝,而是将水缓缓浇在面前焦土上。清水渗入黑土,泛起细小的泡沫。
“这第一口,敬赵三,箭术冠绝三军。”他哑声道。
又浇一口。
“这第二口,敬小石头,十七岁,还没娶媳妇。”
第三口。
“这第三口,敬所有没出来的兄弟。我王屠夫,欠你们一条命。”
众兵肃然。
忽然,远处山林传来动静。警戒的士兵立刻持刀:“什么人!”
树丛分开,三个狼狈的身影踉跄而出。
当先一人,浑身血污,背上还背着一具插满箭矢的遗体,正是冯铁锤。
王屠夫霍然站起,眼眶瞬间红了:“老冯!你他娘的……”
冯铁锤轻轻放下小石头的遗体,望着山坡上这群残兵,又望向远处仍在冒烟的山头,嘴唇颤抖。
两人对视,久久无言。
终于,王屠夫大步上前,一拳捶在冯铁锤肩头——很轻,轻得不像他。
“回来就好。”他只说了四个字。
冯铁锤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的密信抄本:“信送到了。”
王屠夫接过,握在手心,那油布还带着体温。
晨光终于刺破雾霭,照在这群残兵身上。焦黑的土地,染血的战袍,疲惫的面容,还有那些再也睁不开的眼睛。
远处,羽关城巍然屹立。城楼之上,守军彻夜未眠。那支箭矢此刻正摆在城主黎羽关案头,十六字密信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而城下焦土深处,赵三的刀还死死握在白骨手中,刀刃卡在一个骷髅兵的头骨里。他睁着眼,望着黎明将至的天空,嘴角似乎还留着一丝笑。
风过山林,卷起灰烬,如黑色的雪。
这一夜,五千先锋军折损过半。
但信送到了。
希望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