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顾小杰从敌营杀出重围时，东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他像一道鬼魅的影子，贴着地面疾掠，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和密密麻麻的火把——整个妖军营寨都惊动了。

黑战狼的死，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但顾小杰没有回头。他穿过最后一道防线，身形一纵，没入山林。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枯树上喘息。

腰间的包裹沉甸甸的，还在往下渗血。他解下来看了一眼——黑战狼的头颅双目圆睁，满脸狰狞，死前的惊恐凝固在脸上。顾小杰面无表情地重新系好，抬头望向洪城方向。

该回去了。

密道入口依然隐蔽。顾小杰推开石门时，天光已经大亮。他沿着熟悉的通道快步前行，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黑战狼一死，妖军必乱。但那个黑袍人……顾小杰皱起眉头。那人明显是人族，却在深夜与黑战狼密谈。是内奸？还是……

他甩甩头，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当务之急是救出王叔叔和冯叔叔，稳住洪城局势。

走出密道时，晨光正好洒进小巷。顾小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正准备往住处走，却看见西院门口坐着个人。

是林采采。

她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外衣，晨露打湿了她的鬓发。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惊醒，抬头看见顾小杰，眼睛瞬间亮了。

“小杰哥哥！”她跳起来冲过来，上下打量他，“你回来了！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连珠炮似的发问，让顾小杰心里一暖。他摇摇头：“没事。就是……”

话没说完，林采采的视线落在了他腰间的包裹上。那包裹还在渗血，暗红色的液体已经浸透了外层的布。

她脸色一白，后退了半步：“这、这是……”

“黑战狼的头。”顾小杰平静地说，“带回来当证据。”

林采采捂着嘴，强忍着恶心：“你……你真把他杀了？”

“不然怎么退兵？”顾小杰笑了笑，见她脸色实在难看，便把包裹解下来，“我先进去收起来。”

进了屋，顾小杰找了个木盒把头颅装好。林采采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是小声问：“你饿不饿？我昨晚熬了粥，一直温在灶上。”

被这么一提，顾小杰才感觉到腹中空空。他点点头：“还真饿了。”

林采采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厨房跑：“等着！马上就好！”

看着她雀跃的背影，顾小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丫头……总是这样，把他的事看得比什么都重。

热粥很快端了上来，还有两个馒头、一碟小菜。顾小杰确实是饿了，吃得很快。林采采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嘴角一直噙着笑。

“小采，”顾小杰忽然抬头，“你不怕吗？”

“怕什么？”

“我杀了人，还把人头带回来。”

林采采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怕。但更怕你回不来。”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小杰哥哥，你知道吗，昨晚我一直做噩梦，梦见你浑身是血……”

顾小杰放下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我这不是好好的？”

林采采眼圈一红，别过脸去：“下次……下次别这样了。太危险了。”

“有些事，再危险也得做。”顾小杰温声道，“就像王叔叔和冯叔叔，他们明知出城求援九死一生，还是去了。为什么？因为有些责任，总得有人担。”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地砸在林采采心上。她抬起头，看着顾小杰——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的肩膀还不够宽厚，眼神却已经坚毅如铁。

“我明白。”她点点头，擦去眼角的泪，“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好，我答应。”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吉一头撞开门，满脸慌张：“头儿！不好了！北门打起来了！”

顾小杰霍然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白野狼——就是黑战狼那婆娘——带着妖军开始攻城了！攻势很猛！”张吉喘着粗气，“秦将军他们都上城楼了！那姓钱的谋士还在嚷嚷，说要现在就按军令状处置你！”

林采采脸色一白：“可现在还没到午时……”

“那姓钱的才不管这些！”张吉急道，“他说妖军攻城就是因为头儿杀了黑战狼，现在只有交出人头才能退兵！”

顾小杰冷笑一声：“走，去北门。”

“我也去！”林采采连忙道。

“还有我。”柳君瑶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门口，手中握着弓，眼神冷冽。

四人赶到北门时，城楼上已经乱成一团。

喊杀声震天。城外，黑压压的妖军如潮水般涌来，撞车一下一下撞击着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箭矢如蝗，在空中交织成密集的网，不断有守军中箭倒下。

秦洪站在城楼正中，脸色铁青。他身边的钱谋士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赵将军按剑而立，神色阴鸷。

看到顾小杰上来，钱谋士眼睛一亮，立刻指着他对秦洪道：“将军！就是他！妖军攻城就是因为他杀了黑战狼！现在只要把他交出去，洪城之围可解！”

赵将军也沉声道：“末将附议。为保洪城数十万军民，牺牲一人，值得。”

秦洪看着顾小杰，眼中神色复杂。

顾小杰走上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将军，军令状上写的是午时为限。如今时辰未到，何必着急？”

钱谋士尖声道：“还等午时？你看看城下！再等下去，城门就要破了！”

“那就守住城门。”顾小杰淡淡道，“守城是军人的本分，怎么，钱先生是觉得我们守不住？”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记耳光抽在赵将军脸上。他怒道：“黄口小儿，你懂什么守城！妖军势大，硬守只会徒增伤亡！”

“所以就要把我交出去？”顾小杰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诮，“赵将军，您也是沙场老将了，怎么还信这种鬼话？交出我，妖军就会退？您真当那白野狼是来要人的？她是来报仇的！就算交了我，她也照样会攻城！”

赵将军被噎得说不出话。

钱谋士却不肯罢休：“那你倒是说说，现在该怎么办？军令状可是你立的！”

顾小杰不理他，转身走到城垛边，向下望去。

城下的景象确实惨烈。妖军数量虽不及昨日冯铁锤所说的十二万，但也有七八万之众。更棘手的是，这些妖军显然是怀着复仇的怒火在攻城，攻势极其凶猛。

但顾小杰注意到一个细节——没有骷髅怪。

昨晚围剿他的那些骷髅怪，一个都不见了。看来黑战狼一死，冥鬼界和魔妖界的联盟已经出现了裂痕。这倒是个好消息。

他的目光落在了妖军阵前。

那里有个一身素白的身影，骑在一头巨大的黑狼背上。距离虽远，但顾小杰依然能看清她的长相——眼尾上翘，吻部尖长，和黑战狼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瘦削，眼神也更加阴毒。

白野狼。

她身边站着五排妖兵，每排十人，正齐声高喊：“交出顾小杰！饶尔等不死！不交，屠城！”

喊声震天，城上的守军听了，不少人都面露惧色。

钱谋士趁机又对秦洪道：“将军，您听听！妖军只要他一人！用他一命换全城性命，这笔账划算啊！”

秦洪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许久，他看向顾小杰：“顾贤侄，你怎么说？”

顾小杰转过身，目光扫过城楼上的众人。他看到钱谋士眼中的得意，赵将军脸上的阴冷，也看到周围守军眼中的恐惧和期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秦洪脸上。

“将军，”他缓缓开口，“军令状是我立的，我自会兑现。午时之前，必退妖军。”

“怎么退？”秦洪问。

“擒贼先擒王。”顾小杰看向城下的白野狼，“杀了她，妖军自乱。”

“狂妄！”钱谋士嗤笑，“你以为你是谁？黑战狼是死在你偷袭之下，如今白野狼在万军之中，你拿什么杀她？”

顾小杰没理他，只是看着秦洪：“将军可敢与我赌一把？”

“赌什么？”

“赌我能在万军之中，取白野狼首级。”顾小杰一字一顿，“若成，妖军必退，洪城之围可解。若败……”他顿了顿，“我这条命，随将军处置。”

城楼上静了下来。

只有城下的喊杀声、撞击声、惨叫声，一声声敲在每个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