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衣衫褴褛,虽然满身血污,但那挥舞屠刀时大开大合的架势,那铁锤砸下时雷霆万钧的气势——不会错,绝不会错!
“小杰?”柳君瑶察觉到他呼吸急促,侧头看他,却见这个一路来沉着冷静的少年,此刻眼眶通红,握剑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是他们……”顾小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等我。”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雨幕!
“王叔!冯叔!我来助你们!”
长啸声穿透雨声。顾小杰身若游龙,剑光乍起,如白虹贯日,直插战团核心!
围攻的七八个黑衣人显然没料到破庙中会杀出援兵,仓促间阵型一乱。为首一人厉喝:“哪来的小杂种,找死!”
顾小杰根本不答,长剑化作点点寒星,招招直取要害。他这些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剑法,此刻毫无保留地施展开来,快、准、狠!
“小杰?!”王屠夫一刀劈退面前的敌人,惊愕回头,待看清来人面貌,虎目圆睁,“真的是你?!”
“是我!”顾小杰声音哽咽,手上却不停,“冯叔,小心左侧!”
冯铁锤一锤砸飞偷袭者,哈哈大笑:“好小子!长这么高了!”
故人重逢,本该有千言万语。可眼下强敌环伺,谁也无暇多言。三人背靠背而立,竟瞬间找回了当年的默契。
庙内,柳君瑶当机立断:“李三,带十个人从侧面绕过去!其余人,随我杀出!”
“是!”
十余条汉子冲出破庙,喊杀声震天。这些日子憋屈的逃亡,此刻化为熊熊怒火,手中简陋的兵器也挥舞得虎虎生风。
黑衣人虽训练有素,却架不住人多势众。眼见局势逆转,为首那人当机立断:“撤!”
七八道黑影如鬼魅般散入雨幕,转眼消失不见。
破庙前坪,只剩下喘息声和雨声。
顾小杰转过身,看着眼前两张饱经风霜的脸。王屠夫脸上多了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划到右颊。冯铁锤左臂衣袖空荡荡的,竟已断了一臂。
六年时光,在他们身上刻下了太多痕迹。
“王叔……”顾小杰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三个字,“还活着。”
王屠夫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好小子!好小子!”连说两声,声音已然哽咽。
冯铁锤用仅存的右臂将他揽入怀中,铁打的汉子,此刻竟泪雨滂沱:“我们还以为……以为你也……”
三人紧紧相拥。
雨越下越大,却浇不灭胸中翻腾的热血。六年生死两茫茫,今朝重逢,恍如隔世。
许久,王屠夫才松开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或者泪水,打量起顾小杰身后的人马:“这些弟兄是?”
“路上遇到的。”顾小杰简单解释,“都是被妖魔逼得走投无路的苦命人。”
冯铁锤点点头,目光落在柳君瑶和林采采身上,尤其是看到柳君瑶腰间那枚玉佩时,眼神微动:“这位姑娘是……”
“柳君瑶,我义妹。”顾小杰道,“这位是林采采,我的……同伴。”
林采采听到“同伴”二字,心头一黯,却还是乖巧行礼:“见过两位叔叔。”
众人退回破庙。火堆重新添了柴,噼啪作响。
围坐火边,王屠夫才缓缓道出这些年的经历。
原来那日分别后,他们二人引开追兵,身受重伤,侥幸逃入深山。养好伤后,便一直在暗中联络旧部,试图查明当年山寨被破的真相。
“我们查到,当年那场祸事,恐怕与朝中某些人有关。”冯铁锤压低声音,“魔妖界能在边境如此猖獗,若说没有内应,谁信?”
顾小杰握紧了拳头:“义父的仇,我一直记着。”
“我们知道。”王屠夫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老寨主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般模样,定会欢喜。”
话锋一转,他神色凝重起来:“你们这是要去洪城?”
“正是。”
“去不得!”冯铁锤急道,“洪城已是死地!朝廷援军迟迟不到,城中粮草将尽,更麻烦的是——内部有奸细!”
顾小杰心头一沉:“果真如此?”
“我们二人此番就是奉命潜入洪城,联络秦洪将军旧部,试图揪出奸细。”王屠夫苦笑,“谁知消息走漏,半路遭了埋伏。若非遇到你们……”
庙内一时寂静。
雨敲残瓦,风穿破窗。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许久,顾小杰缓缓抬头:“正因如此,我们更该去。”
“小杰!”
“王叔,冯叔。”他目光坚定,“您二位教导过我,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洪城数万百姓何辜?秦洪将军守卫边疆多年,难道就该落得城破人亡的下场?”
他站起身,走到庙门前,望着门外漆黑的雨夜:“这世道,妖魔横行,人心叵测。可若人人都只求自保,这天下,就真的没救了。”
转身,看向众人,声音朗朗:“我顾小杰本事不大,但既然走上了这条路,便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洪城,我一定要去。至于诸位——”
他抱拳环视:“愿随我者,我必不负。欲离去者,我也不强留。今夜,大家好好想想。”
说完,他重新坐回火堆旁,不再言语。
李三第一个站起来:“头儿,我李三跟定你了!大不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声音此起彼伏。连那个最胆怯的汉子,此刻也红着眼眶,重重点头。
王屠夫与冯铁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六年不见,那个需要他们保护的孩子,已经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令人心甘情愿追随的领袖。
冯铁锤忽然哈哈大笑,独臂重重拍在顾小杰肩上:“好!好!老寨主后继有人!我们这两个老骨头,就陪你走这一遭!”
王屠夫也笑了,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中扭动,却不再狰狞:“当年没护住山寨,今日,总要护住点什么。”
夜深了。
雨渐渐小去,化作淅淅沥沥的轻响。庙内众人或靠或躺,陆续睡去。
顾小杰守在门边,毫无睡意。
肩头忽然一暖。他转头,见柳君瑶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身上——正是傍晚他给她那件。
“你穿。”他想推拒。
柳君瑶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火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两人并肩坐在门边,望着庙外渐渐停歇的雨。
“谢谢。”顾小杰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柳君瑶沉默片刻,低声道:“义父临终前,让我护着你。”
“只是因为这个?”
她没有回答。许久,才轻声道:“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顾小杰笑了笑,没再追问。
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人,一直在身边,就够了。
庙角,林采采悄悄睁开一条眼缝,看着门边并肩而坐的两人,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心里对自己说:林采采,你要加油啊。
夜色渐深。
破庙之外,远山如墨。而洪城的方向,隐约可见天际一抹暗红,不知是朝霞,还是烽火。
前路艰险,但至少这一刻,他们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