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清辉如霜。
月光洒在满目疮痍的柳庄,给断壁残垣镀上一层冷冽的银白。远处山峦在夜色中勾勒出锯齿状的剪影,偶有夜枭啼鸣从林间传来,凄厉悠长,更添几分肃杀。
院落里,幸存的四十余人围坐在一起。无人说话,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有人抱着武器假寐,有人盯着跳动的火苗发呆,有人一遍遍摩挲着腰间装迷魂散的小袋。
压抑。沉重。还有一丝大战前特有的、绷紧到极致的寂静。
顾小杰靠坐在墙角,采采枕着他的腿已经睡着,但小手还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扫过院落——王屠夫在磨刀,冯铁锤在打盹,李大夫在清点所剩无几的药材。每个人都用各自的方式,对抗着死亡迫近带来的恐惧。
这样不行。
顾小杰心里清楚。士气低落,紧张过度,等真的打起来,十成战力发挥不出七成。更何况……他们现在要演的,是一出“得意忘形、放松警惕”的戏。
他深吸口气,忽然开口道:“王叔。”
王屠夫头也不抬:“嗯?”
“听说您以前在咱们这一带杀猪是出了名的利索,”顾小杰声音故意放大些,“一刀毙命,血都不带溅的。怎么今天对付那些畜生,反而挂彩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王屠夫磨刀的手顿了顿,抬头瞪了顾小杰一眼:“你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语气不善,但眼里却没真怒。
“我就是好奇。”顾小杰笑道,“难不成那些妖孽比您杀过的猪还难对付?”
“放屁!”王屠夫“噌”地站起来,提着刀走到院子中央,“那些畜生算个球!老子今天是……”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低下来,“今天是大意了,被那玩意儿爪子挠了一下。”
他拍了拍胸口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强撑着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就这点伤,明天早上就好利索了。等那群畜生再来,看老子不把它们剁成肉馅!”
顾小杰继续煽风点火:“可我听说那妖怪爪子有毒,王叔您这伤……”
“有毒?”王屠夫哈哈大笑,“有毒老子也死不了!李大夫给老子上了药,现在除了有点痒,啥感觉没有!”他转向李大夫,“老李,你说是不是?”
李大夫正忙着配药,头也不抬:“嗯,死不了。就是伤口愈合前别沾水,别喝酒,别动气。”
“听见没?”王屠夫得意道,“老子命硬得很!”
院子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气氛松动了一些。
柳族长坐在石磨盘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接话道:“老王啊,你杀了大半辈子畜生,这次阴沟里翻船,传出去可不好听。”
“族长您这就打脸了!”王屠夫嚷嚷,“谁能保证一辈子不失手?再说了,那畜生也没讨到好——老子一刀把它脑袋劈成了两半!”
“两半?”一个年轻猎人插嘴,“我明明看见您砍了三刀才砍死。”
“放屁!明明是一刀!”
“是三刀!我数着呢!”
“你小子眼瞎了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更多人加入。有人说是一刀,有人说是三刀,有人赌咒发誓看见王屠夫砍了五刀还没砍死,最后还是冯铁锤一锤子砸扁的。
吵到后来,王屠夫气得跳脚,非要拉那年轻猎人“现场比划比划”。年轻猎人也梗着脖子不服软,两人眼看真要动手——
“好了好了。”柳族长适时出声,“都消停点。老王,你也是,跟个小辈较什么劲。”
王屠夫悻悻收手,嘴里还在嘟囔:“本来就是一刀……”
冯铁锤这时也醒了,揉着眼睛瓮声瓮气地说:“吵啥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他打了个哈欠,“要我说,管它几刀,砍死就行。等今晚那群畜生再来,老子一锤一个,保证让它们连叫都叫不出来。”
这话说得凶狠,却莫名让人心安。
顾小杰看向柳君瑶。这姑娘一直沉默着擦拭她的弓,此刻也抬起头,微微一笑:“冯叔说得对。砍死就行。”
她顿了顿,忽然问顾小杰:“哥哥,你杀了几个?”
顾小杰想了想:“三个……还是四个?记不清了。”
“我五个。”柳君瑶说得很平静,“但还不够。我娘、我姐的仇,要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想起了自己失去的亲人。
顾小杰看见柳族长的手在微微颤抖。这位老人失去了妻子和长女,却还要在这里强撑着,指挥众人,鼓舞士气。
“会讨回来的。”顾小杰轻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自语,“总有一天,我们会杀光这些畜生,让它们再也不敢踏进人界一步。”
无人应答。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不再只是恐惧和疲惫,更多了一种名为“仇恨”的火焰,在瞳孔深处静静燃烧。
仇恨会吞噬人心,但有时候,也能让人在绝境中爆发出可怕的力量。
这时,柳族长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闲话到此为止。都起来,按计划布置。”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速,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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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月隐云后。
柳庄陷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北街墙角处,燃着几堆小小的篝火,火光摇曳,映出十几个人影——或坐或躺,盖着破被子,看起来像是在酣睡。三个“哨兵”抱着武器在火堆周围踱步,脚步虚浮,哈欠连天。
一切都是精心布置的假象。
真正的战力,此刻正隐藏在街道两侧的废墟里。柳族长带一队人伏在西侧,王屠夫、冯铁锤带一队人伏在东侧。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眼睛死死盯着庄口方向。
顾小杰趴在柳族长身边,手心全是汗。他握紧柴刀,又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义父,”他压低声音,“它们真会来吗?”
“会。”柳族长声音极轻,“妖性贪婪,又急着回去交差。白天吃了亏,晚上一定会想找回来。而且……它们认定我们赢了就会放松警惕。”
“可万一它们直接放火……”
“它们不敢。”柳族长冷笑,“妖王要的是活人,不是焦尸。放火烧庄,它们回去也是死。”
顾小杰不再问。他相信这位老人的判断——这种信任,源自今天战场上柳族长展现出的智慧和魄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了。
就在顾小杰几乎以为妖孽不会来时,庄口方向,忽然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
像风吹落叶,又像……脚步声。
来了。
顾小杰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侧耳细听——不止一个,至少有十个以上,脚步极轻,显然在刻意隐藏。
黑暗中,隐约能看见十几道黑影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潜入庄子。它们动作很慢,很谨慎,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观察四周。
领头的黑影举起手,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三个黑影越众而出,端起短弓,瞄准那三个“哨兵”。
“咻——咻咻!”
三支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命中“哨兵”的咽喉。三个草人晃了晃,软软倒下——衣服里塞满了干草。
但妖怪们没发现异常。领头的黑影似乎松了口气,朝后招了招手。剩下的黑影迅速跟上,朝着那堆“酣睡”的人影摸去。
距离越来越近。
十丈……八丈……五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