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说,我爸的死,我妈妈失忆,闵璋是罪魁祸首。”
答非所问。闵堃认真听着,表情却没有变,她平静地说:“我知道。”
洪宇的眉心动了动。
佣人端着参茶过来,轻轻放在洪宇的面前,佣人退回原位站着,跟旁边那个放兰花的檀木架一样,沉默不语,像是这闵家大宅里头的家居装饰。
“洪宇,刚刚站在这儿的关起门来是各有亲疏,可这门打开,走出去的都是一个闵。你姑姑不愿意嫁人被你爸爸赶出去,别人只能知道是她自己出去自立门户,不能知道是闵家兄妹决裂。闵璋是昏了头,怎么罚怎么闹,只能在这门里边儿,不能闹到门外去。”
洪宇微微往后仰,认真地审视闵堃的五官表情。
仍然是菩萨垂眸观人间的样貌,看着却让人觉得是千里冰封。
他顿觉荒诞:“这是杀人。杀是您的亲侄女亲侄子。”
闵堃看着他,那双眼睛似乎浮现出悲伤,却又若有若无让人觉得抓不住,她说:“对啊,我是看着你爸爸长大的,我比谁都难过,我也比谁都生气。你姑姑,更是……”
闵堃没有接着说下去,站起身来,手在裙摆褶皱上轻轻一拂:“我的话你记着,也跟金瑛说。如果她回来了,你打电话给我,我会过来吃饭劝劝她。”
她走出去几步,顿住,转身面向洪宇:“闵璋做错事,害了你爸爸妈妈,也差点儿害了你,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让闵璋从此不能再翻身,甚至永远都不会出现在你眼前。你可能现在年纪小,还不能理解,可是洪宇,以后闵家终有一天会是你来管,如果遇到同样的事,你会做出和我一样的决定。”
洪宇皱皱眉头,立刻开口:“那如果死的不是闵金玺,是您呢?是小珂呢?”
闵堃顿了两秒,没有回答,转身回去,迈步走出闵家家门。
怡福花园闵家今日比往常要多上许多人,可却似乎比往常还要安静。餐桌还是和平日一样,餐品量不大却做到种类繁多而精致,只有洪宇一个人坐在餐桌上,一人一碗一双筷子。平时程叔都会在旁跟洪宇说说话,洪宇再三坚持让程叔坐下吃饭,他极其偶尔也会答应一次,让这餐桌上不至于太冷清。
可今天即便是程叔都没有出现在餐厅,只有一个佣人站在外头正厅,背对着餐厅等着。洪宇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咀嚼声,甚至心跳。连筷子偶尔和骨瓷餐具碰撞,那声音都刺耳非常。
真空一样叫人窒息的寂静之中,正门打开,鞋跟和地面碰撞的清脆声响闯进来,把人赖以呼吸的空气注进来。
洪宇放下筷子,撑着桌子腾地站起身来。
闵金瑛缓缓走到餐厅,从餐桌末尾的拱门走进来。洪宇抬脚要奔向她,她却抬起左手,掌心冲向洪宇,把他的脚步停下。
闵金瑛往外看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她放下手包,走到洪宇旁边的位置,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回来陪你吃晚饭。”她说。
洪宇只觉得眼睛一下子就酸了,从眼睛到鼻尖,甚至到喉头到心脏深处,他胸膛剧烈起伏,近乎是贪婪地吸着闵金瑛带回来的珍稀的,终于可以让他呼吸续命的空气。
他没忍住,抬起手覆盖在闵金瑛的手背上,压着自己的肩膀。
“没事了。没事的。”闵金瑛声音轻,手捏着洪宇的肩头,“还有别人的,不要哭鼻子。”
洪宇瞪了闵金瑛一眼,盯着她嘴角笑意,恨不得一口咬上去。
把他丢在闵家,丢在闵家人的闹剧里头,让他进退不得,让他什么也不能说不能做,让他冷冷清清地一个人吃饭,让他无望地等她,结果回来了还这么嘲笑他。
闵金瑛似乎读懂洪宇脸上心里的怨气,抬手捏捏他的耳垂,“好了,我都饿了,吃饭吧。”
洪宇乖乖坐下,一坐下就把自己的筷子掉转方向递给闵金瑛。闵金瑛也不推开,直接拿过来拆了一口鱼脸肉吃下。佣人送上新的碗筷餐具,闵金瑛拿了碗和餐碟,新的筷子却落到了洪宇的手里。
“现在知道闵家都是些什么人了吧。”闵金瑛一句话不咸不淡,说出来还带着冷笑。
“我明白的,我明白了。”洪宇把头一点。
她故意的。
闵金瑛故意的。
他原本不懂,明明闵金瑛已经管着整个闵家了,怎么会好像只是因为对闵堃的尊重,因为对闵家生意的担忧,就要这样束手束脚的。她那样肆意张扬的人,怎么可能会踌躇和犹豫。闵家这样一个香饽饽,怎么闵金瑛当时会犹豫这么久不接下来,怎么会每一步都是计划着终有一天丢下闵家回北方去。
可今天闵金瑛故意让他回闵家,让他看见闵家人这场荒诞闹剧,他终于懂了。这屋檐下没有一个是人,而闵金瑛不愿意当鬼。
洪宇看着自己的筷子尖,抬起头,压住喉头酸涩,压低声音发问:“你这是想让我知难而退是吧?你觉得我没想清楚,你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明白。觉得我年纪小没本事没担当,会就此打退堂鼓。你在给我反悔的机会,是吧?可如果我即便现在知道了明白了,也不愿意退,我告诉你我能承担我有担当的。你还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