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不喜欢她。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变得清晰可闻。王连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面容上,眼底的情感如波涛翻涌,好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开了口:
“没有。”
没有。
程笑愿的心也跟着那两个字轻轻一坠。
不知为何,他感觉有些释然,有些庆幸,甚至还有些……欢喜。不过更多的则是疑惑,景昭大哥这样好的人,怎么会没有喜欢的女子?
于是他又问:“那景昭大哥可曾娶亲?娶亲是什么样子的?妻子又会是什么样子的?”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仿佛势要得到一个答案,一个隐约可见的答案。
王连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瓷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相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株在烈日下也有些蔫头耷脑的石榴树,眼神暗沉,仿佛透过这扇窗子,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过往,又或者,是看向了某个注定无法抵达的将来。
娶亲?
妻子?
那个女人吗……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程笑愿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莽撞了,正当他要开口道歉,将话题岔开时,王连终于转回了视线。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程笑愿脸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是冥顽不灵的执拗。他薄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却轻飘得如同一声叹息,消散在闷热的空气里:
“……不知。”
不知。
不是“未曾”,不是“不愿”,而是“不知”。
程笑愿愣住了。他看着王连,看着这个总是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景昭大哥,此刻竟也和他一样茫然。他心中那点关于喜欢和娶亲的困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拧成了一团,同时,又滋生出一股奇异的情感,只为眼前这个人。
厢房里再次陷入沉默,而窗外蝉声依旧嘶哑。
过了片刻,王连率先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寂静,他重新拿起戏本,指尖拂过“十八相送”那一段,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仔细听来,仍有几分沙哑:“戏文里的情爱,是将人世百态的情感,抽丝剥茧,凝练而成。你未曾经历,便多观察,多揣摩。市井夫妻的吵闹与扶持,深闺少女的怀春与羞怯,甚至……”他顿了顿,目光极深地看了程笑愿一眼,“甚至你自己心中,若是有了对某人某事超越常理的牵挂或是惦念,对某人见之欣喜,别之怅然,或许……便是情之萌芽。”
程笑愿心头剧震,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
见之欣喜,别之怅然……
他对景昭大哥,似乎,便是如此……
难道……他喜欢……
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太过汹涌猛烈,让他瞬间脸色煞白,又猛地涨红,慌忙垂下头,再也不敢看王连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来。
王连将他这一连串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越发深沉,如同无光暗夜。他没有再继续这个关于情爱的话题,而是将酸梅汁往程笑愿面前推了推,无声的敲打:“喝点,解暑。你现在还年轻,正是立业的好时候,情爱之事但不必急于一时。若是心乱了,戏也就乱了。”
程笑愿胡乱地点头,端起冰凉的瓷杯,一口气灌下半杯,冰凉的液体滑入喉管,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那点已经燃起来的火。
王连又坐了片刻,与程笑愿探讨了几处戏文关节,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梁祝》虽是悲剧,内核却是对真情至性的礼赞,你还年轻,演不明,也别有一番意境,这倒也不算坏事。”
门被轻轻带上。
程笑愿独自坐在满室炽热与寂静中,手里还握着那只冰冷的瓷杯。窗外蝉鸣铺天盖地,而他心中,却反复回响着那几句对话。
“没有。”
“不知。”
“心乱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滚烫的脸颊,又向下移动到怦怦乱跳的心口,这是…心乱了吗?他的视线落在摊开的《梁祝》戏文,目光落在“英台不是女儿身”那句上,忽然觉得,那字里行间缠绵悱恻却又求而不得的悲苦,似乎不再是别人故事,而隐隐照见了他此刻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