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的回忆里,玄清堂的阳光总是灿烂夺目。
她愣愣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眼前妇人的脸上,像被什么钉住一般,动弹不得。
她认得这妇人,是她娘亲,身着藕荷色常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素银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萧青苓面容清隽,眉眼凌厉,即便笑起来,也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
苏悦望着那张脸,喉咙发紧。
她有多久没看清过这张脸了?每次梦回,萧青苓的轮廓都愈发模糊。
而此刻,这张脸竟然就在眼前,如此真切,连眉心那颗极淡的小痣都清晰可见。
“娘……”她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像砂砾磨过喉咙,“我……”
“你这孩子——”萧青苓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又不是没见过,怕什么?”
她上前一把抓住苏悦的手腕,那只手柔软温凉,是苏悦记忆里最熟悉的触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男声:“青苓,算了。阿符不愿意,也别为难她。”
苏悦猛地转头朝门口望去,阳光下,一个玉树临风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着玉白色深衣,外罩翠色半袖,玉冠歪了半寸,衣襟系带松了一边,袖口甚至还沾着一小块墨渍。
男人看向苏悦,随即露出和煦的微笑:“阿符,不想去就不去了,你舅舅不会计较的。”
那是楚明舒,苏悦的生父。
“计不计较是你说了算的吗?”萧青苓松开苏悦的手,转身轻斥,“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又不可能一辈子不见。”
她走上前,伸手捻掉楚明舒肩上的线头,又顺手把他歪了的玉冠扶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你也是,整日就知道埋在书堆里,也不收拾一下自己?”
楚明舒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见的是小舅子,又不是外人。”
“小舅子怎么了?小舅子那也是归金府的府主。”萧青苓瞪他一眼。
楚明舒只好赔着笑,不敢再辩解。
恰巧又一个少女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她身量比苏悦高出半头,身着利落的窄袖绿衣,腰系革带,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装饰。
她眉眼沉静,双手交叠,毕恭毕敬朝屋里几人行了一礼:“师父,师娘,归金府那位已经到了。”
苏悦怔怔地看着那少女,心头猛地一跳。眼前的一切本不该存在,却又无比真实。
可没等她缓过劲来,苏悦的身体竟自己动了起来。她跟在三人身后穿过回廊,脚下青石板光洁如镜,廊下木槿花香清甜得近乎不真切,连仆役垂首的弧度、蝴蝶振翅的频率,都规整得像一幅精心描摹的画。
这太像了……这里的每一处都精准踩在她最想念的细节上。
可正因为太像,才更不对劲。
苏悦的意识蓦地从中抽离——她明明跟着彦秋珩踏入密室石阶,意识模糊后坠入黑暗,怎么会突然回到玄清堂,见到早已不在的亲人?
不是真的,她恐怕是跌进最后那道幻阵了。
苏悦指尖微微发颤,心底那点茫然瞬间被清醒取代。父亲当年的教诲浮上心头,阵法最惑人也最凶险的,从不是明枪暗箭,而是以执念为笼的幻阵,若是出不去,她会被困死在里面。
“阿符,你还好么?”楚清莹的脸突然在她面前放大,目光带着几分担忧,“脸色怎么这么白?”
苏悦愣愣地看着她。
楚清莹的脸五官端正,干净清秀,眉眼间满是独有的温柔与关切。
随后,那张脸霎那间裂开,渗出血红的液体。
苏悦浑身震颤,猛地大喊:“不行!不能待在这里!快逃!”
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引得周围三人齐齐愣住。
楚明舒低头看着女儿惨白的脸色,眉间蹙起担忧:
“阿符,怎么了?是不是昨晚阿清没陪你,自己一个人害怕?”
楚清莹闻言,脸上立刻显出了然,赶紧握住苏悦的手,惭愧道:“我昨日回城的马车坏了,耽误了时间。回府时见你已经睡着,还以为你不怕黑了,就……”
“我是不怕黑了!”苏悦拼命摇头,声音发抖,“但是——”
“行了。”
萧青苓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无法拒绝的威严。
她直视着苏悦慌乱的眼睛,蹙起眉头斥道:“她怕黑,不也是你们惯的?”
楚明舒和楚清莹闻言,都默默撇开视线,不敢吭声。
萧青苓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向前:“赶紧走,别让世丞等太久了。”
‘不能去!得快点逃!不然就来不及了!’
苏悦想张嘴大喊,可身体突然不听使唤。
有什么东西隔断了她的意识,苏悦又自动迈开脚步,跟上三人。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地上,木槿花香在院中飘散。
正厅那扇雕花大门上,挂着楚明舒亲手写的匾额,笔力遒劲,墨色如新。门前石阶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一旁的树上,还能听见画眉欢快的鸣叫。
萧世丞坐在客位,手中端着茶盏,正望着窗外出神。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见萧青苓跨入屋内,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
“姐。”
他笑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稚嫩的轻快。随即目光越过萧青苓,落在楚明舒身上,微微拱手:
“堂主。”
“干嘛这么见外?”萧青苓噗嗤一笑。
“没事,爱怎么叫怎么叫。”楚明舒连忙摆手,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
萧世丞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改口称了声“姐夫”。
他的目光继续向后,瞥见那个闷闷不乐的身影,眼睛登时一亮:“清晏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