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忽觉一阵眩晕，等再睁眼时，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叶九貅的那座大殿里。金黄色的光晕洒在平滑的地砖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此刻，殿内弥漫的空气无比沉重。

她们四人都被灵力制成的绳索束缚，彦秋珩甚至还在昏迷之中，样子显得极为狼狈。

叶九貅懒洋洋地倚靠在她那宝座上，圆溜溜的眼眸半眯着，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刚从苏悦身上搜回的貔貅令。黑色的令牌在她指尖翻转，偶尔折射出一点冷光。

“私闯千耀塔、打伤守卫管事、意图偷窃本阁主私藏的宝贝……”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几位，挺能耐的嘛。”

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凉意，在底下的四人身上缓缓游移，最终定格在努力缩着脖子、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卞知明身上：“你也来掺和一脚？嗯？”

卞知明立刻抬起头，脸上堆起十足的委屈，语气谄媚道：“叶姐姐！天地良心，我真是被逼的啊！您看看我这样子！”他努力示意自己被捆住的手脚和身上还正发紫的伤口，“他们给我下毒！威胁说不肯带路，就要让我生不如死！我这也是为了保命，迫不得已啊姐姐！”

“哦？”叶九貅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把‘琉璃目’卖给我的是你，转头带人来偷‘琉璃目’的还是你。卞知明，你的信用已经廉价到这种地步了，还指望我能信你什么？”

“姐姐，我哪敢在您跟前说谎呢？”卞知明继续叫屈，“不信您可以喊人查查，我体内是不是被下了毒。这次我真是受害者呀！”

“聒噪。”叶九貅似乎失去了耐心，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侍立在旁的壹凌瞬间动身，只见寒光一闪，他腰间那柄窄刃长剑已然出鞘，冰冷的剑尖精准抵上了卞知明的咽喉，只需再进半分，便能刺破皮肤。

卞知明所有的话音戛然而止，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大殿重新恢复了宁静。

叶九貅似乎很满意，随手将那枚貔貅令丢在身旁的玉几上。随后侧首，用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目光重新落回苏悦：“说说看，给了你们那么多金子，还不够挥霍吗？为什么想不开，非要来我的千耀塔里偷东西？”

苏悦抬起头，迎上叶九貅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目光异常平静。

“叶城主慷慨解囊，助我们安身，晚辈自然感激不尽。”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恐惧，也没有乞怜，“只是，城主新近收入塔里的那件‘天字号’宝贝，来历……实在有些特别。它对我朋友而言，意义非凡，关乎至亲，重于性命。我们并非贪图宝物本身，只想物归原主。”

“所以，你们就为了朋友，两肋插刀来了？”叶九貅嗤笑一声，略微不屑，“可真是讲义气，还以为你是个明白人，搞半天也是个莽夫。”

她似乎对苏悦的解释不置可否，目光轻飘飘地移开，落在了自进来后就一直低着头的乔霏然身上。

“你呢。”叶九貅的语调微微上扬，“岑木心……是你的什么人？”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乔霏然猛地抬头，倔强地瞪着宝座上的女童，硬邦邦将话顶了回去。

“不说？那我猜猜……”叶九貅似乎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眼眸里闪烁着洞察的光，“你身上带着的金针，材质上乘，光泽内敛，是用‘朱金矿’的精华炼制而成的吧？这种矿石的产量极其紧俏，向来只供应给几个名门大宗。而且，要炼制你这么一套完整细腻的金针，耗费的原石，少说也不下百颗……”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已将乔霏然里外看了个通透：“有这等财力，又舍得将如此珍贵的材料用于炼制医修器具的宗门，放眼天下，也屈指可数……你是岑木心的徒弟吧？”

叶九貅看着乔霏然越皱越紧的眉头和眼中无法掩饰的震动，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眼中的玩味之色更浓，轻轻舔唇，语气带上了一丝似真似假的感慨：

“那个眼高于顶、孤傲至极的女人，曾经也凭着一双与生俱来的琉璃目，在医道上冠绝天下，连凌仙宗的掌门都要敬她三分……”

说罢，她的话锋陡然一转：“可二十多年前，这家伙不知道突然发了什么疯，竟亲手将自己那双堪称至宝的眼睛，献给宗门，炼成了如今这副法器。她双目失明，修为大减，再无风光可言……”叶九貅顿了顿，指尖勾起鬓角的一缕碎发，“听人说，她这么做，是为了保全一个徒弟。我以前还不信，想着世上哪有那么傻的师父？可如今……”

叶九貅的目光牢牢锁住乔霏然血色尽褪的脸，见她双眼湿红，又慢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见着你这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样子……看来那传闻，倒是真的咯？”

乔霏然的眉眼陡然凌厉，原本清澈的杏眼里此刻燃烧起熊熊怒火，却又被一层水光模糊。她就这样狠狠地瞪着叶九貅，那目光仿佛淬了毒的针，如果能化为实质，肯定早已将宝座上笑语嫣然的女童扎得千疮百孔。

叶九貅似乎很满意看到乔霏然这副濒临崩溃的模样，她继续笑着，声音甜美如蜜：“不过话说回来，也多亏了你师父当年那份‘傻气’，我才有机会，将这么有趣的宝贝据为己有，不是吗？”

“你……！”乔霏然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的身躯抑制不住地发抖，仿佛下一刻就要不管不顾地扑上去。

苏悦担忧地看着乔霏然，她能感觉到对方那几乎要炸开的悲愤。

然而，叶九貅却仿佛嫌火候还不够，微微歪头，语气天真到残忍：“但你身为岑木心不惜自毁双目也要保全的徒弟，如今怎么跟伏天宗这群人混在一起了？难不成……是被凌仙宗赶出师门，无家可归了？”

“来伏天宗，怎么就成无家可归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大殿中响起，打断了叶九貅的话，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不约而同地向声音的来源看去——说话的人竟是刚刚苏醒的彦秋珩。

只见他缓缓坐直了身体，脸上满是疲惫，眼里却带着一种深邃的沉静。他周身暴戾的气息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芒尽收的内敛。彦秋珩虽然被绑着，但此刻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便莫名给人一种定海神针般的安稳。

他这是……？苏悦的心脏猛地一跳，瞳孔微微收缩。

宝座上的叶九貅显然也愣了一下，眼眸瞬间眯起，仔细地打量阶下的彦秋珩，眸中的玩味渐渐淡去。

“哦？”她轻轻吐出一个音节，尾音上扬。

彦秋珩抬起头，望向高台之上的叶九貅，眼神在最初的茫然之后，迅速聚焦，随即闪过一丝清晰的诧异。他微微蹙眉，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缓缓开口：

“久违了，叶城主。”

他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清晰平稳，叶九貅眸光微沉，沉默了一瞬，才轻轻吐出三个字：“彦秋珩。”

真的是他！苏悦心中的震惊更甚，他真的回来了！他是怎么做到的？难道说恶格已经……！

彦秋珩试着活动了一下被缚的手腕，似乎有些不适应，但并未挣扎，只是就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微微屈起一条腿。

他再次抬眼看向叶九貅，目光里带着些微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想不到，时隔千年，叶城主竟然还记得我？不过……”他顿了顿，远远打量着叶九貅，困惑地皱起眉头，“你这副模样，我倒是差点没认出来。千年没见，你怎么还变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