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城的地下是个远比它的地表更加复杂。这里是一个庞大的通道系统,曾经也被当做盘城的“血脉”。但随着这座城的扩张与发展,这些通道大都沉寂在了黑暗深处。
这里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浓重的土腥味和铁锈味无时无刻不充斥着鼻腔。苏悦四人穿行其间,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碎石,偶尔踩到早已朽烂的木料,还能听见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卞知明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算不上快,但眼神却谨慎地扫视着前方每一个岔口和转弯。
他在一处三岔口略作停顿,抬脚选择了最左边那条看起来更幽深的通道。
“你确定是这边?”苏悦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道。
他们已经在这迷宫般的地下绕了许久,经过的岔口不下十个,周围的景象大同小异,哪儿都是潮湿黑暗到令人窒息的通道,根本分不清方位。
“不确定。”卞知明头也不回,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带着回音,“这地方我也只来过一两次,哪儿记得那么清楚。”
“记不清你还敢带路?”恶格跟在苏悦后面,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该不会是故意带我们绕圈子,想把我们困死在这儿吧?”
卞知明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带着惯有的讥诮:“我要真想,刚刚经过那个岔口的时候,就该把木头踹断,堵死通道,跟你们同归于尽。”
“你试试看?”
“行了。”苏悦立刻打断,“继续走吧,现在出去要紧。”
越在这里头晃悠,空气越发沉闷。
四人继续前行,又拐过几个弯,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这里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损的木箱和陶罐碎片,似乎是曾经的某个小型中转点。
“等等。”苏悦忽然停下,蹲身仔细查看墙壁上的痕迹。
“怎么了?”
“我们好像……来过这儿。”
“什么?!”恶格的火气蹭地又上来了,作势就要去抓住卞知明,“你果然在耍我们!”
“说了没有!”卞知明后退半步,提高了音量,“这鬼地方本来就绕!有本事你自己找出口啊!”
“你以为我不敢?”
“好了!”苏悦按了按发痛的太阳穴,再次制止,“都冷静点,现在真不是吵架的时候!”
身后的乔霏然也开口问起卞知明:“你之前来,就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
卞知明眉头紧锁,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回忆:“我记得……靠近出口的那段路,能听到水声。”
“那就找找看。”苏悦当机立断。
四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在岔路口仔细分辨。地下本就回音重重,各种细微的声响混杂,要找到水流的声音并不容易。
几人边走边听,摸索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
乔霏然忽然示意大家停下,随后,在绝对的寂静中,一丝极细微的“哗哗”声自上方传来。他们循音而去,走进了一条更加狭窄的小路。这条路是上坡,高处隐约透下些许的光亮。
卞知明见状精神一振:“就是这里!”
他率先朝上走去,这里坡度陡峭,拥挤处还得手脚并用,靠岩壁里生了锈的铁环借力才能攀爬。但上方的水声愈发清晰,找到出口的希望渐渐逼近。
终于,在爬过那段几乎垂直的陡坡后,前方豁然开朗,一股带着草木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片静谧幽深的园林。月光被高大的树冠和假山奇石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投下摇曳的光影。水声潺潺,虫鸣窸窣,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清雅的香气,与地下的污浊对比鲜明。
卞知明警惕地四下张望,迅速辨别方向,然后朝园林西北角指了指,低声道:“千耀塔就在那个方向,绕过前面的池塘就能看到了。”
“这地方没人吗?怎么灯都不点一盏?”乔霏然朝四周张望了一下,不禁疑惑。
“叶九貅很少来这,基本也就没安排人打理。又是现在这个时辰,没人正常。”卞知明解释完,迈步朝着千耀塔的方向走去。
四人不敢大意,借着树木山石的遮掩身形,快速而安静地穿行在园林小径之间。果然如卞知明所说,一路未曾遇到任何人影。
好不容易来到泛着银光的池塘边,一座高耸的建筑轮廓,渐渐映入眼帘——
那便是千耀塔,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塔身不知以何种材质建成,滑如明镜,几乎看不见接缝,在月色下还泛出七彩的光泽。
四人伏在一座高大的假山后,远远观察着塔前的动静。
只见两名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的守卫,正一左一右站在门前。
“……今日又进了一批寒玉,成色极佳……”
“……下午还有人送来一株三千年的玲珑牡丹……”
“看来阁主得了那件天字号的宝贝后,近来的兴致都高了不少啊。”
“可不嘛……天字间几百年才开这么一次,可惜那日我不在……”
夜风断断续续将二人的闲谈送了过来,卞知明紧盯着守卫,低声道:“他们腰上挂着的玉佩就是通行令。”
“……那去抢过来?”苏悦拧眉。
“急什么?通行令也是有高低的,守卫带的一般只能到玄字间,上面两层又进不去。”
“那怎么办?”
正说着,远处的青石板路上,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名穿着华丽的中年男子提着灯笼朝着这边走来,他路过四人藏身处旁边的廊道时,腰间一枚黑色玉佩格外瞩目。
四人目送那人走到塔前,与守卫低声交谈了几句。他似乎是要进塔,守卫验过他的玉佩后,转身将那玉佩按在门上一处凹陷上。
“就是现在。”
卞知明一声令下,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假山后窜出。苏悦三人紧随其后。
也许是守卫的注意力全在男人身上,他们四个丝滑地钻入了塔身侧面一处不起眼的紫竹林。竹林茂密,但透过缝隙,隐约还能看见那男人带着两名守卫,步入了塔内的光晕里,接着塔门关闭,里头隐约传来重物挪动的声响。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声响消失,四周归于沉寂。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塔门再次开启。那男人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个用锦布覆盖的托盘,身后跟着的守卫各自抱着一个大小不一的木匣。
男人似乎对取到的东西很满意,边走边跟两名守卫吩咐:“……把这些送到皓金轩去。”
其中一名守卫犹豫了一下,低声提醒:“管事,可……还没到换岗的时辰,我俩若离开……”
管事笑了笑,不以为意:“阁主吩咐的事情更重要。放心,这时辰,接替你俩的也该在路上了,耽误不了多久,快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