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迎着叶九貅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缓缓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晚辈行事鲁莽,甘愿受罚。但既然老狗巷中有人公然违逆盘城的铁律,视人命为货物,行径令人发指……晚辈斗胆,恳请叶阁主出手整治,解救无辜,肃清城规!”
叶九貅没有立刻回答。她撇过头,眸子望着窗外的流云,似乎在思索什么。
殿内一片寂静,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老饕是个倔脾气,一直不肯归顺于我,又舍不得他在这城里积累百年的心血……他那的生意,我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没成想,他还得寸进尺了。”她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可惜啊,我现在这把‘老骨头’,怕是折腾不起喽。”
老骨头?苏悦一怔。这话从眼前这女童模样的人口里说出来,着实怪异。
叶九貅垂眸,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苏姑娘,蜃华阁的灯火,始终只能照亮台面上的交易,至于那些台面之下的……还需要别的光去照照。”
她看向苏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况且,你既然提到了卞知明……此人,我倒是也有兴趣留他一命。”叶九貅身体微微后靠,倚在软榻的锦垫上,姿态慵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样吧。老狗巷的事,我可以帮帮你。”
说着,她竖起葱白的手指:“第一,我会让人给你提供钱财,还有他们内部的讯息。第二,你们行动期间,不论动静多大,我手下的巡逻卫队‘恰好’都不会经过那附近。第三……”她顿了顿,从袖中滑出一枚刻着貔貅纹的黑色令牌,放在两人面前的桌上,“若你们真能把事情‘闹大’,此令或可一用。但记住,它并非万能。”
她的目光落在苏悦脸上,眼里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深渊:“是想暗中潜入,还是正面冲突,皆由你们自己决定。”
这与其说是帮助,不如说是提供些最低限度的帮助,将风险完全抛给了苏悦他们自己。
苏悦看着那枚黑色的令牌,心中瞬间权衡利弊。叶九貅显然不愿亲自下场,但给出的支持又确实能增加不少胜算。
眼下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苏悦稳稳地拿起令牌,起身朝叶九貅鞠躬:“多谢叶阁主,晚辈知道该怎么做了。”
叶九貅笑了笑,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吧。”
苏悦离去后,偏殿内恢复了宁静。壹凌站在门边,一动不动,面容冷峻地看向软榻上的叶九貅。
“阁主,”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执拗,“老狗巷那边的情况,我们也已经掌握了八九成,属下现在就可以带一队精锐过去,将他们连根拔起。”
叶九貅没有抬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脸上闲适的笑意淡去,显出一种罕见的严肃。
“我强调过多少遍了?你的身体,在交接完成前不能有半分损失。”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老饕虽然也上了年纪,但对付你这种小辈不跟切菜一样简单?”她终于抬眼,眸子看向壹凌,语气平静而犀利,“你觉得就凭你现在的身手,在他手底下能走几招?”
壹凌下颌绷紧,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他垂下眼帘,低声道:“属下可以一试,总好过将事情交给那几个来历不明的人去办。特别是那个‘彦秋珩’,气息混乱凶戾,未必可控。”
“呵,”叶九貅轻笑一声,重新将视线垂向桌面,“气息凶戾不假,但他打架的本事,千百年前我就见识过了。现在让他去对付一个老饕,足矣。”
壹凌眉头皱得更紧:“您先前不是说,那人并非真正的彦秋珩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叶九貅唇角微勾,语气玩味,“这都不妨碍他拥有那身修为啊。”
“可是……”壹凌仍有疑虑,“若他失控,将事情闹得太大,像当年一样,波及无辜,损毁城中产业,岂非又要让盘城损失惨重?”
叶九貅闻言,竟呵呵地笑了起来,她托着腮,再次看向壹凌:“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那不是有人给他拴着绳吗?”
“拴着绳?”壹凌不解,“您是指方才那个苏悦?可她修为不过尔尔,如何能压制住那等凶戾之辈?”
“我也很意外,”叶九貅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的光亮,“但这世上,要制服人的法子可不止打架这一种。威逼、利诱、欺诈、束缚……甚至是看似毫无道理的约定或习惯,有千百种办法能让一个人束手就擒。”她嘴角弯起,“更何况,那丫头本身……也不是一般人。”
她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即话锋一转,眼眸微沉,露出思索之色:“不过话又说回来,卞知明这才回来多久?凭他对夜市的了解,怎么会栽进老饕的地盘?还沦落到被当‘货’卖了?”
壹凌神色一凛,立刻回道:“听下面的说,他只在回来当晚,独自在老地方喝了一夜的酒,之后便再也没露过面。”
“不像他的做派啊……”叶九貅听着,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微微加快,“以他的滑溜劲儿,这盘城里又有几个人能伤得了他?”
她这么一说,壹凌立马意识到里头的猫腻,身体肃然紧绷:“属下这就去查偷渡进城的人。”
得到叶九貅的默许,他迅速转身离去,身影无声地融入殿外的光影中。
另一边,苏悦心情沉重地回到了客栈。她刚进院子不久,管事便亲自寻了过来,递上一个百宝袋和一个密封的锦囊,态度比以往更加恭敬了几分。
“苏姑娘,这是阁主吩咐交给您的东西。”管事低声道,“阁主还说,望您善加利用,量力而行。”
苏悦谢过管事,带着东西回到房中,迫不及待地打开锦囊。里面是几张质地特殊的绢纸,上面工整的字迹,详细列出了老狗巷的内部布局,甚至还有守卫松懈的空档,与一行似谜非谜的话:“金铁加身魂难离。”
苏悦盯着这话,眉头紧锁,隐约猜测这是说的“饕爷”。她立刻找来乔霏然,又将躺在自己床上的恶格硬拉起来,三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商讨计划。
苏悦先展示了情报,然后说出自己的目标:“我们要把地下被关的所有人都救出来,包括卞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