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最后一点寒气还没散干净,京城菜市口的血腥味倒先飘了起来。
皇帝借天幕掀起的这场吏治风暴,到底还是见了血。
第一批被推到市口问斩的,有七个。三个是户部在江淮赈灾案里吞了银子的小官,两个是兵部底下倒卖陈旧军械的胥吏,还有一个是工部采买石料时以次充好的主事。最扎眼的那个,是都察院派去西北巡查灾情却收钱瞒报的御史。
人头落地的消息传开,朝堂上下都安静了。
先前还有人心存侥幸,觉得皇帝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现在看到真有人掉了脑袋,脖子都跟着凉飕飕的。
格物院里,般澈听到消息时,正和黄七讨论改良车轴连接处的图纸。
黄七手一抖,墨点溅在纸上。“殿下,这……真杀了?”
“杀了。”般澈面色平静,将那张污了的纸抽开,换上一张新的,“父皇动了真怒。”
他望着窗外的天。
清的,蓝的。
天幕中西北大旱和那硕硕人骨又浮现在了眼前。
那里的贫困不是突然出现的,是长年累月,经历了无数朝代。
人啊,命啊。
殷澈闭了闭眼,随后喊人:“小德子!收拾收拾!我们进宫!”
没人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而此时的乾清宫暖阁,景和帝正发着愁。
人杀了些,空也填上了。爽是爽了,但西北旱情这几个字依旧牢牢的攥住了皇帝的心。
按天幕所言,旱情出现的时机是哀帝刚上位不久。
这个时候的大胤,无论是制度还是底下的人员,都是他继承下去的。
皇帝闭上了眼。
西北,王朝边境,代代贫苦,他们苦太久了,民众苦,镇守的军队也跟着苦。
他想动这里很久了,但是每次有提起的苗头,朝廷的官员便一个一个的接着劝阻。
但现在,他扯了扯嘴角。
天幕揭露出了这一切,西北的群众也能看到,由头来了,这次,谁敢拦他。
景和帝摆了摆手,一旁的王德安立马上前,耳语过后,这位替景和帝忙前忙后的大太监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
“宣。”
周延儒、钱谦益、工部尚书等人鱼贯而入,行礼后肃立一旁。暖阁里静得能听到铜漏滴水的声音。
皇帝没绕弯子,直接提起了西北旱情这件事。
“天幕之言,犹在耳边。西北若真如预言般大旱半年,流民四起,朝廷拿什么赈?拿什么安?”
周延儒沉吟道:“陛下,天幕预警,不可不防。然西北旱情才露苗头,是否真会如预言般严重,尚未可知。朝廷当未雨绸缪,但亦不可过度惊慌,动摇国本。”
“未雨绸缪?”皇帝冷笑,“怎么绸缪?钱谦益,你户部还能挤出多少银子?”
钱谦益额头冒汗:“回陛下,去岁支用已超,今春各地税粮尚未解运入库……若、若只做预防,或可挤出二三十万两应急。但若真有大灾,杯水车薪啊!”
工部尚书也道:“陛下,若需兴修水利以工代赈,工部可调度匠役物料,然钱粮……仍需户部支应。”
绕来绕去,还是个“钱”字。
皇帝闭上眼,手指重重按着眉心。这就是天幕揭示的残酷现实——想法再好,没有钱粮支撑,都是空谈。
而国库,早被经年累月的损耗、贪墨、低效掏得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通传:“陛下,九皇子殿下求见。”
皇帝睁开眼,闪过一丝讶异。“宣。”
般澈走进暖阁,行礼后,直接道:“父皇,儿臣听闻西北旱情初显,国库吃紧。儿臣……愿赴西北。”
话音落下,暖阁里一片寂静。
几位大臣都愣住了,看向这位站在末尾、身形单薄的年轻皇子。
主动请缨去西北?那可是苦寒之地,旱情凶险未卜,更有天幕预言流民之祸的阴影笼罩。
躲都来不及,怎么还有人往上凑?!!
皇帝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般澈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儿臣愿赴西北最贫瘠的州县,西北旱情,非朝夕现,西北之贫,乃日积月累,儿臣愿赴西北,去那片土地,让西西北民众,有在灾情出现后,就算赈灾粮被贪墨,也能活下去的能力。儿臣愿赴。”
让西北人民,从贫困,迈入小康。
“你知道西北现在什么情形?”皇帝声音低沉,“旱情未明,民情躁动,天幕预言在前。你去了,若控不住局面,引发民变,就是滔天大祸!”
“儿臣知道。”般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正因天幕预言在前,更需有人去破局。坐等灾情出现,流民成潮,则预言自成。唯有主动介入,以务实之法疏导安顿,或可扭转一二。”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儿臣愿立军令状。此去西北,若试行失败,未能稳住局面,反酿祸端……儿臣愿永驻西北,不再回京。此生不履中原,不见天颜。”
“轰——”
暖阁里仿佛有惊雷炸开。
永驻西北,不再回京!
这是拿自己的前程、自由,乃至余生做赌注!赌自己能做到刚刚所说!能破开未来天幕预言的死局!
钱谦益忍不住道:“九殿下,西北情势复杂,非有经验之干吏不能处置。您年轻,且……且身份特殊,亲赴险地,恐有不妥。”
般澈转向他,语气依旧平稳:“钱尚书,正因儿臣年轻,无根基牵绊,方可放手试行新法。
正因儿臣身份特殊——‘天幕哀帝’,若儿臣能在西北做成此事,岂非最能打破预言,安定人心?”
皇帝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儿子,看着他眼里那股近乎执拗的沉静。
这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孤注一掷。
他想起了天幕里,那个被预言未来会败光江山的儿子,笔记中写下的“疏不如导”“以工代赈”的清晰思路。也想起了这几个月,老九在皇庄、在边镇、在京西大营,弄出来的那些虽土却实的法子。
或许,他真的不一样。
又或许,这是唯一能抢在天灾完全爆发前,落下去的一枚活棋。
“你要多少?”皇帝终于开口。
“钱粮,儿臣只需朝廷允诺的应急款项之半,十五万两。另请调拨一批耐旱作物种子,以及……儿臣格物院现有人员随行。”般澈显然早有准备,“其余,儿臣自行筹措,或就地解决。”
十五万两,对于可能的大灾,简直微不足道。但皇帝知道,这已是老九权衡后的结果——要多了,朝廷给不起,争论不休,反而误事。
“人员?”皇帝问。
“沈墨精通水利,可勘测规划工程。李九章擅算,可理清钱粮工分账目。赵、孙二位匠人及黄七,可改进工具、就地取材。小德子等人,负责联络协调。”
般澈一一列举,“此外,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调用部分京西大营试点中表现优异的匠户学徒,及大同曹总兵处熟悉边情、可靠的退役老兵数人。”
他要带的,是一个精干、务实、能吃苦的小团队。没有冗员,没有闲人。
皇帝沉吟良久。
“准。”
一个字,落地有声。
“朕给你十五万两,耐旱种子工部调拨。你要的人,朕下旨抽调。但朕也有条件。”
皇帝目光如炬,
“第一,你此去,只行‘试点’,范围限于一县之地,不可冒进。
第二,所有钱粮支用、工程进度、民情动向,每十日一报,直送朕案头。
第三,若事有不对,或当地官员奏报你举措失当,朕会立刻召你回京,永不叙用。你可能做到?”
“儿臣遵旨。”般澈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