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和做是两码事。
对宋鄢识而言,这无疑是艰难的,即使他认识到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的独断和偏执。他觉得乔知慕对他是独占欲作祟,那他对乔知慕的感情里有没有哪怕一丁点是出于控制欲?
他管了乔知慕快八年,就算他搬出别墅,独自生活的两年,他的生活轨迹也毫无秘密可言地暴露在宋鄢识眼中。
这是长久以往的一种习惯,习惯不是那么好改变的。而对乔知慕来说,这个决定同样困难,甚至是恐怖。
离开香山和离开文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仅仅只过了一晚他就已经在后悔,一早天还没亮,就在房子里踱来踱去,问宋鄢识能不能不去了:“我不会喜欢其他人,我不可能喜欢其他人。”
“为什么非要出国,在国内不行吗?”他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我吃不惯那边的食物怎么办?还有气候。”
晚上答应的事情白天想来简直难以置信。说出来又懊恼,这毕竟是他自己点头答应的。
乔知慕有些沮丧:“对不起,我不是要反悔。”
“我知道。”一直等他发泄结束,宋鄢识才一一作答:“那边有人照顾你,做你喜欢的食物。那是一座四季分明的城市,春天有花,冬天有雪,空气很好。”
宋鄢识耐心地说着违心的话:“文城很小,世界很大,你应该出去看看。”
乔知慕不做声了。
宋鄢识手指碰了碰他的眼皮:“陈伯想陪你去,你想他一起吗?”
过一会儿,乔知慕才摇头。
陈伯年纪大了,受不了颠簸,也未必适应得了那里的环境和生活。
雨后空气清新,气温也在太阳升起后渐渐回升,房子里的门窗通通打开,窗明几净,从未有过的敞亮。
宋鄢识看他片刻,说:“不知道陈伯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小时候的事情,但你一定知道,我母亲,也就是他们口中的宋小姐,她对我很严格。”
宋小姐的名字常年占据着纸媒的头版头条,关于她孩子的生父的猜测即使人离开那么多年仍旧为人津津乐道。
可任谁都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根本不重要。
宋小姐年轻时出过一场车祸,身体落下了一点残疾,加之宋老爷子观念守旧,认为只有儿子才有资格继承家业,况且还有“真爱”秦太太在旁吹风。
如果不是那几位从宋氏创立初期就在的老股东看不过去,就连原本属于宋小姐生母的那部分都很难拿到。
她生的不是孩子,是一把刀,一件武器。而带着这种期望出生的宋鄢识所受的教育,已经不能用“严厉”来形容。
宋小姐需要一个优秀的孩子,读书时,宋鄢识的名字必须排在所有人之前,一旦下降,哪怕一个名次,都是不被允许和原谅的。
在和母亲的相处过程中几乎没有出现温情的时刻,宋鄢识在这种教育下学会了怎么争,怎么抢,怎么使用阴谋诡计高效达成目的,甚至成为了另一个更加专断、自我的“宋小姐”。
“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可怜。”宋鄢识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学了很多,也很少,我也有成绩不好被惩罚的时候,我也会犯错,做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事情。”
他身边没有好的例子可供学习,他对乔知慕做的事情焉知没有一点是因为母亲曾经就是这般对待他的。
他牵起乔知慕的一只手:“如果我让你感到不舒服,你可以生气,埋怨,但不要藏在心里,你告诉我,我才能改。”
阳光温暖地铺了一室,乔知慕眼眸低垂,因为没见过这样的宋鄢识,心里本能地思考,怀疑宋鄢识讲这么多是不是为了稳定他的情绪,也因为没有见过这样的宋鄢识,乔知慕在安静良久后,轻轻“嗯”出一声。
尽管潜意识里,也觉得他们暂时分开会比较好,情感上却难以接受。
或许是习惯成自然,乔知慕想象不到,没有宋鄢识他要怎么生活,而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在此之前,宋鄢识其实就有在一点点延长出门的时间,从一天,三天,到后来一个礼拜,他在给乔知慕做建设的同时,也在帮自己戒断。
十二月到来的第一天,乔知慕踏上了那座可能会被他喜欢的完全陌生的城市。
一起来的还有钱明辉。
他不想待在宋鄢识眼皮底下,主动提出留学,宋鄢识思考过后将他列入了同行的行列。
只是没想到高秘书给他安排的学校实行的竟然是全封闭式教育,他那么大个人,哪里受得了这个,一落地就嚷嚷着要回家。
乔知慕多多少少受到一点他的影响,开始想家。
钱明辉别的不行,眼睛倒是很好使,看了他好几眼,突然开口:“你别这样,咱们这么大人了,搞得跟小学生住校一样。”
他对上次烫伤乔知慕的事情心怀歉疚,加上出发前陈伯又特意拜托他照顾一下乔知慕,钱明辉道:“你又不被人当犯人看管起来,你要是愿意,我放出来就去看你。对了,你外语怎么样?我听说你大学毕业证还没拿,考不考虑在这里读书?”
汽车在钱明辉絮絮叨叨的声音里驶向目的地,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铺亮了乔知慕一半的脸,乔知慕有点走神,没听太清钱明辉都说了什么,却在他问“我能不能去你那里蹭个饭,不白吃,圣诞我送份大礼给你”时点头,平复了心情。
“你不问我什么大礼?”
乔知慕问:“什么大礼?”
钱明辉欠了吧唧:“现在说没意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乔知慕低下头。
是宋鄢识,问他今天的夕阳漂不漂亮。
这是乔知慕真正意义上的离家,独自生活,倒过最初的时差,他的生活逐渐趋于规律,甚至在四月份接受医生的建议,开始参加一些社区活动。
这是一座四季分明的城市,乔知慕没有像钱明辉那样,住在远离城市的富人区。他生活的社区里住的多是律师医生这类中产阶级,邻里之间的关系没有那样冷漠,邻居家的太太偶尔会吩咐家里金发碧眼的小儿子送食物给其他人。
陈伯在电话里听说了这件事,交代房子里照顾乔知慕的年轻管家加文准备了礼品,送给四邻,作为见面礼。
虽然乔知慕已经搬来好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