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孤儿院正式挂牌。
开院那天,来了很多人。有政府的官员,有慈善界的人士,还有附近的老百姓。大家都很好奇,这座传说中的“凶宅”,怎么就变成了孤儿院。
莫正宏撑着拐杖,被人搀扶着站在门口,对众人说:“这座宅子,以后就叫‘远山孤儿院’。专收战争孤儿,不分贫富贵贱,一视同仁。所有费用,由海外侨胞捐赠。”
他顿了顿,补充道:“捐建者只有一个要求——让孩子们吃饱,穿暖,有书读。将来长大了,能做对国家有用的人。”
人群里响起掌声。
第一批孤儿住进去了。
三十多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才四岁。他们穿着新衣服,住进新房间,吃着热乎乎的饭菜,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莫正宏成了孤儿院的常年理事。他每周都会去,看看孩子们,问问他们的生活学习。
有时他会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新种的桂花树,心里想:远山,你看到了吗?这座宅子,终于干净了。
1947年,春,旧金山
沈凝月又怀孕了。
这次的反应比怀星暖时大得多。她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整个人瘦了一圈。莫远山很担心,请了医生来看,说是正常的妊娠反应,但要多休息,多补充营养。
他几乎包揽了茶楼所有的活,让沈凝月安心养胎。每天早上,他早早起床,熬粥,炖汤,变着花样给妻子做吃的。沈凝月吃不下,他就耐心地哄,一勺一勺地喂。
星暖也很懂事,不再缠着妈妈,自己看书,自己玩,还学着帮爸爸招呼客人。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1947年6月15日,沈凝月在旧金山总医院生下一个男孩。
七斤六两,很健康,哭声洪亮。
莫远山抱着襁褓中的儿子,手是抖的。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是喜悦,是责任,是传承,还有一种深沉的悲怆。
他想起了赵承。
那个在南京保卫战中为保护陆擎天而死的副官。
“就叫承华吧。”他对沈凝月说。
沈凝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温柔:“承华……好名字。”
“承,是纪念赵承。”莫远山轻声说,“华,是要他记住,他是中华民族的子孙,无论走到哪里,根在中国。”
沈凝月点点头,眼里有泪光:“他会记住的。”
孩子满月那天,望月楼歇业一天。
莫远山在茶楼里摆了简单的满月酒,请了夏先生和几个相熟的乡亲。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几桌家常菜,几壶好茶,大家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酒过三巡,夏先生抱着小承华,笑着说:“这孩子长得像妈妈,秀气。将来肯定是个读书人。”
莫远山也笑:“读书好,读书明理。”
客人们散去后,茶楼里安静下来。
莫远山抱着儿子,他走到那幅《扬州瘦西湖图》前,静静地看着。
画中的五亭桥依旧,白塔依旧,垂柳依旧。只是画画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位老画家在上个月去世了,临终前还念叨着扬州,念叨着瘦西湖。
“承华,”莫远山轻声对怀里的儿子说,“你看,那里——”
他指着画中的瘦西湖。
“是我们的故乡,是我们的根。你出生在异国他乡,但你要记住,你的血脉从那里来,你的祖先在那里生活了千百年。”
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吧嗒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莫远山低头看着儿子,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如今儿女双全,日子也算安稳,只是……”
他不禁感慨,欲言又止。
心中那丝对故乡的思念,像一根细而韧的线,时时刻刻牵着他的心。
无论茶楼生意多好,无论家庭多美满,无论在美国的生活多顺利,这根线都在,都在提醒他:你是客,这里是异乡。
但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抱着儿子,在画前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从窗子照进来,洒在画上,洒在孩子脸上,洒在他身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
莫承华慢慢长大了,会笑了,会爬了,会咿咿呀呀地叫“爸爸”“妈妈”了。
莫远山成了一个温和的父亲。
每天茶楼打烊后,他会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女儿,在唐人街散步。他会教孩子们说扬州话——从最简单的“吃饭”“睡觉”,到童谣“月亮月粑粑,照见他家”。
星暖学得快,已经能用扬州话跟爸爸对话了。小承华还小,但听到姐姐说,也会跟着咿呀学语。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莫远山会给孩子讲故事。
不是童话,不是寓言,而是真实的故事。
“爸爸年轻的时候,在江南和陆姨爹打鬼子。”他会这样开头,“有一次,我们埋伏在芦苇荡里,等着鬼子的运输船……”
他讲得很生动,但会刻意淡化血腥的部分。他讲战士们和陆擎天的英勇,讲老百姓的帮助,讲胜利的喜悦,但很少讲死亡,很少讲那些残酷的画面。
星暖听得入迷,总是问:“后来呢?后来呢?”
小承华还听不懂,但也会睁大眼睛,认真地听。
中秋节那天,莫远山特意从华人超市买了月饼——豆沙的,五仁的,莲蓉的。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桌上摆着月饼、茶水和水果。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旧金山的夜空中,和故乡的月亮一样。
莫远山抱着小承华,牵着星暖,指着月亮说:
“你们的根,在中国。”
“那里有长江,有黄河,有长城,有故宫,有瘦西湖,有茉莉花,有腊梅树。”
“那里有我们的祖先,有我们的文化,有我们的语言。”
“无论你们以后在哪里生活,是什么身份,都不要忘记——你们是中国人,你们的根,在那片土地上。”
星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承华咿呀了一声,伸出小手,像是要抓住月亮。
沈凝月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丈夫和孩子,眼里有温柔的光。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院子里,洒在望月楼的招牌上。
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望月”两个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望的是天上的月,也是故乡的月。
望的是团圆,也是归期和身边的月。
虽然归期渺茫,但只要月亮还在,只要记忆还在,只要血脉还在,故乡就永远不会真正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