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声更加猛烈的爆炸!整个哨卡主建筑在冲天火光中彻底解体,砖石木块混合着人体残肢被抛向空中,又下雨般落下。几个来不及逃远的日军士兵,瞬间被吞噬、撕裂。
沈凝月躲在掩体后,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火光闪烁间,她清晰地看到,一个穿着茶绿色军服的躯体被气浪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不再动弹;更远处,残垣断壁间,似乎有模糊的、不属于完整人体的部分……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她猛地捂住嘴,强行压下呕吐的冲动。这不是戏文,不是听说,是真真切切的死亡,是血肉横飞的屠杀现场——即使对方是侵略者。
“就趁现在!所有人,上车!走!”阿石的咆哮将她拉回现实。
幸存的马车早已套好,车夫鞭子狂甩,拉车的马匹嘶鸣着,拉着沉重的军火,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不同的预定路线疯狂冲去,迅速没入码头区外更深的黑暗与复杂街巷中。
阿石将沈凝月推上最后一辆马车,自己也翻身跃上。马车在满是瓦砾和血迹的路上颠簸狂奔,身后,枪声、爆炸声、日军的呼喝声渐渐远去,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却久久不散。
一路无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马蹄车轮的疾响。直到抵达莫家那处隐秘的运河码头仓库,确认后面没有追兵,所有马车都安全抵达后,阿石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夫人……没事了。”他跳下车,声音有些沙哑,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眼神黯淡下去,“我们……损失了四个兄弟。他们……没能回来。”
沈凝月扶着车辕下车,腿脚有些发软。听到伤亡数字,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那都是活生生的人,下午可能还在一起吃饭说笑……
仓库里灯火通明,先期到达的人们已经开始沉默而迅速地卸货、搬运、隐藏。
沈凝月定了定神,也挽起袖子,上前帮忙搬运一个不太重的弹药箱。冰冷的木箱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但另一种更沉重的不安,却逐渐弥漫上来。
搬了几箱,她终于忍不住,停下动作,看向身边同样满身尘土、脸色沉郁的阿石。
“阿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我们这次……会不会太过分了?炸了日军哨卡,杀了他们的人……还抢了这么多军火。万一……万一老爷回来……”
她没说完,但阿石懂。她既害怕莫远山责怪她擅自行动、惹下大祸,更怕那个在江湖上以冷酷铁血著称的“莫爷”,会对她这番“胆大包天”甚至沾染了血腥的行径,降下雷霆之怒。
阿石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正对着沈凝月。他脸上还沾着硝烟和血迹,眼神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沈凝月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悲戚与沉重。
“夫人,”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这不是过分。这是战争。”
他指了指仓库里那些冰冷的军火,又指了指外面漆黑却不再平静的夜空:
“日本人已经打到了北平,炮轰了我们的城池。他们在这里设卡,搜查,为的就是控制我们的地盘,抢夺我们的资源,杀我们的人!今天我们不炸这个哨卡,不抢这些军火,明天这些枪弹就可能打在咱们中国军人的身上!打在陆司令、打在老爷他们的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几个兄弟……他们,是为了保护这些能打鬼子的家伙什才死的。他们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还是去了。我不会忘记他们,莫家上下都不会忘记。但是夫人,我们绝不能因为杀了几个鬼子,就觉得自己心狠手辣、做错了!”
阿石的目光紧紧锁住沈凝月有些苍白的脸,语气斩钉截铁:“对侵略者心软,就是对自己人残忍!老爷若是知道,您不仅保住了这批紧要物资,还顺手拔了鬼子一个据点,他绝不会责怪您,只会觉得……夫人您,有胆色,有担当,配得上做莫家的主母!”
沈凝月怔怔地看着阿石,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和那深藏的痛楚,心中的惶恐和愧疚,仿佛被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稍稍熨平了一些。但她知道,阿石更多是在安慰和肯定她。莫远山会怎么想?她依旧没底。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弯腰继续默默搬运。只是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觉,除了对逝去生命的哀恸,又添上了对丈夫反应的忐忑不安。
仓库里的军火逐渐被安置妥当,掩盖在无数普通货箱之下。窗外,夜色依旧浓重,但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七七事变后的第一个夜晚,就在震惊、混乱、鲜血与一场惊心动魄的抢夺战中度过。
沈凝月站在仓库门口,望着那抹微光,知道一个更加血腥、更加艰难的时代,已经无可避免地到来。而她和莫远山,以及这片土地上无数人的命运,都将被彻底改变。
南通前线指挥部,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连日来,日军在长江口外的频繁调动、侦察机的刺探、以及各条情报线汇集的消息,都指向一个残酷的事实——大战,已迫在眉睫。
陆擎天站在巨大的淞沪地区军事地图前,指尖按在上海的位置,眉头深锁。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正从海上、从租界方向,如同毒蛇般指向闸北、虹口、吴淞口。他手下的参谋们脚步匆匆,电话铃声、电报嘀嗒声此起彼伏,传递着越来越令人窒息的信息。
“司令!”赵承拿着一封刚刚译出的急电,几乎是冲了进来,脸上混合着激动与沉重,“南京急电!委员长侍从室直接签发!”
陆擎天猛地转身,接过电文。目光飞速扫过那寥寥数行,却重若千钧的文字:
“……着令陆军第师旅旅长陆擎天,速率所部(含配属之第88师补充团),即日开拔,星夜兼程,驰援淞沪前线,归第九集团军总司令张治中将军节制指挥……事关国家存亡,望汝部将士用命,予敌痛击……”
终于来了。
陆擎天捏着电文的手指骨节泛白。驰援淞沪,这是军人的天职,也是他早已预料并请战的归宿。但那敌我悬殊的装备对比,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此一去,麾下这些儿郎,不知有多少能再看见江东父老。
更让他心头一刺的是,“即日开拔”四个字。这意味着,他与扬州那个人,连一声正式的道别都可能没有。
“传令各团、营主官,一小时内指挥部集合,部署开拔事宜!”陆擎天的声音瞬间恢复了钢铁般的冷硬,将所有个人情绪死死压入心底。
命令刚下达,门外卫兵通报:“报告司令!扬州莫先生到了,说是……有紧要事与司令相商。”
陆擎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了然。“请他进来!”
很快,一身风尘仆仆的莫远山便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利落的深色劲装,外罩一件挡风的皮褂子,脸上带着长途驱车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他与陆擎天目光一碰,无需多言,便已明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意。
“陆司令,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莫远山开门见山,目光扫过桌上那封摊开的电令。
“坐。”陆擎天示意,让赵承和其他参谋暂时退下。指挥部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墙上那张布满标记、预示着一场惨烈厮杀的地图。
“我要去上海了。”陆擎天点了支烟,烟雾在他刚毅的面容前升腾,“张治中将军麾下。这一去……”
“九死一生。”莫远山接口,语气平静,却道出了最残酷的现实。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土地,
“我知道。所以我来,不是送行,是谈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