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扯开厚重的油布,借着手下打亮的手电光,阿石倒吸一口凉气。
木箱里,整齐码放着的,是崭新的步枪,泛着冷硬的金属幽光。撬开旁边的箱子,是黄澄澄的子弹。再远处,还有标着外文、散发着淡淡硝烟味的炸药箱。
“军火……”阿石牙关紧咬,转身快步走回办公室,看向沈凝月。沈凝月此时也已从后门进入仓库,看着眼前这些冰冷的杀人武器,脸色凝重。
“夫人,全是军火!数量不小!”阿石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王家好大的胆子!”
沈凝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王福面前,示意手下拿掉他嘴里的布团。
“王福,这些军火,是要运给谁的?”沈凝月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我不知道啊!我就是个看仓库的!”王福涕泪横流,矢口否认。
阿石上前一步,掏出枪,冰冷的枪口直接抵在王福冷汗涔涔的额头上,声音阴寒:“说!谁指使的?运到哪里?不说实话,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路,就说你是被仓库塌方砸死的!”
死亡的恐惧彻底击溃了王福。他两腿一软,跪下哭喊道:
“别杀我!我说!我说!是……是有人让我帮忙保管这批货,说是要紧的‘五金器材’……每次交货,都是在城东码头三号泊位,有船来接……联系是用《江北时报》广告栏的暗语,登寻狗启示,丢的是‘黑背’,就是货到了……”
“买家是谁?”沈凝月追问。
“我……我真不知道啊!”王福崩溃道,“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来接头,神神秘秘的,我也不敢多问……我就负责把货看住,等他们来提……呜呜,我真的就知道这么多!”
沈凝月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你王家大少爷,什么时候这么听人使唤,亲自来看仓库了?你欠了汇通号那么多钱,是不是他们逼你的?”
王福像是被踩了尾巴,眼神慌乱闪烁,最终还是抵不住压力,嚎啕道:
“是……是汇通号的老板!我欠了他们几十万大洋,利滚利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他们说只要我帮他们看好这批货,赌债就一笔勾销,还……还能再给我一笔钱!我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我爹他们都不知道啊!”
“汇通号老板是谁?”阿石枪口又往前顶了顶。
“我……我真没见过大老板!只知道管事的是个姓金的……但有一次我去送利钱,在后堂瞥见一个穿和服、挎着长刀的浪人……我,我怀疑他们跟日本人有关系,可我哪敢问啊!”王福吓得语无伦次。
沈凝月与阿石对视一眼,心往下沉。居然和日本人有关!这批军火,很可能是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的!
“运输单呢?货物流向的记录!”沈凝月喝道。
手下立刻在办公室翻找,很快找出一叠单据。阿石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
“夫人,这些单据做得看似是普通的瓷器、茶叶出口,但目的地模糊,经手人代号都是假的。不过……有几张近期单据的预期到港时间,都在七月上旬,指向……上海和吴淞口方向!”
上海!吴淞口!那是陆擎天即将驰援的淞沪战区!
沈凝月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日本人不仅在正面集结兵力,还在暗中通过王家这样的败类,向战区输送军火!其心可诛!
“夫人,这批军火决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阿石斩钉截铁。
沈凝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和恐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莫远山不在,她就是莫家的主心骨!国难当头,岂容资敌?
“阿石,”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魄力,“把这些军火,全部运走!连夜转移!运到我们自己的秘密码头仓库封存!”
阿石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敬佩的光芒:“夫人英明!抢他娘的!这些东西,正好留给咱们自己人打鬼子!”
“可是夫人,”一个手下担忧道,“王家丢了这么大一批货,日本人肯定很快会发现,到时候追查起来……”
沈凝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发现?那就让他们发现一个空空如也的仓库!”
她看向阿石,果断下令:“立刻行动!搬运要快,痕迹要处理干净!王福和他这几个手下,先带走关起来,严加看管!仓库里值钱的‘普通货物’,也挑重要的搬走一些,做得像真被洗劫了一样!”
“是!”阿石精神大振,立刻指挥手下行动起来。
清点完仓库里小山般的木箱,阿石和沈凝月的心都沉甸甸的。枪支、弹药、炸药……初步估算,至少需要十辆大车才能全部运走。
“我们手头能调用的可靠货车,加上篷布严实的马车,总共只有七八辆,一次根本运不完。”阿石眉头紧锁,“而且现在风声已经有些不对,码头附近多了些生面孔,恐怕王家和日本人那边已经有所警觉。”
沈凝月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莫远山留下的那枚印章。
“分批次运。货车夜里走,动静大,但速度快,先运最紧要的炸药和重武器。马车白天运,混在运粮运布的普通商队里,把枪械拆散,藏在货物底下,上面坐人压着,看起来自然。”
“是!”阿石立刻领命,“我马上去安排可靠的人手和车辆,今夜就动手!”
第一夜,三辆满载着炸药和部分重机枪、迫击炮部件的货车,在精心安排的路线和暗桩掩护下,悄然驶离王家仓库区域,顺利抵达莫家位于运河支流深处的一处隐秘货栈。过程虽有惊,但无险。
然而,就在他们紧张筹备第二次运输的间隙,时代的巨轮以无可阻挡的残酷姿态碾过了一切侥幸。
第二天,7月7日。
沈凝月正在老宅书房,与莫正宏商议如何应对王家可能出现的骚动,阿石一脸凝重地疾步闯入,甚至忘了敲门。
“夫人!正宏爷!北方……出大事了!”阿石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刚收到的消息,昨夜,日军在北平宛平城附近演习,诡称一名士兵失踪,强行要求进入宛平城搜查,遭拒后……炮轰了宛平城和卢沟桥!二十九军已经跟他们打起来了!”
七七事变……
莫正宏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煞白。尽管早有预感,但战争真正以这种方式全面爆发,还是让人心头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