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曼娜被蛮力拖出车厢,高跟鞋在路面上踉跄了一下。夜风冰冷,吹起她的大衣下摆。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抓住她的蒙面人——是的,此刻这几人已经拉上了黑色的面罩,只露出冰冷残酷的眼睛。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求,甚至没有试图挣扎。
在被完全拖出车外、视线扫过瘫在驾驶座、生死不知的老王,又掠过远处百乐门隐约灯火的刹那,她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空旷的街道,朝着这冷漠的夜色,清晰而洪亮地喊出了一句:
“告诉陆擎天——守住家国!”
声音清越,穿透夜雾,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决绝。
抓着她的人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女人如此镇定,还喊出这样的话。但随即,另一人上前,用一块浸了刺鼻气味的布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余曼娜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里,是远处百乐门灯光模糊的光晕,和心底一声轻轻的叹息。
戏,终于演完了。
剩下的两个蒙面人迅速处理现场。他们将昏迷的余曼娜塞进那辆横堵的轿车后座,另一人则将肩膀流血、已无意识的老王从驾驶座拖出来,像拖一条破麻袋,快速拽进路边幽深漆黑的小巷深处。
两辆黑色轿车,一辆载着昏迷的余曼娜,一辆空着,迅速发动,引擎低吼,如同暗夜中潜行的兽,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眼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
只留下那辆孤零零的福特轿车,歪斜在马路中央,驾驶座车窗破碎,座椅上淋漓的鲜血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暴行。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血腥的车厢。
远处,百乐门的音乐依旧缱绻,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南通前线,指挥部。(数小时后)
已是深夜,指挥部内灯火通明,电报机嘀嗒作响,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大战前的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陆擎天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眉头紧锁,正在地图上“淞沪”地区附近标注着什么。赵承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各部队的调动情况。
“……88师已进入预定位置,是孙师长亲自调拨的补充团,弹药补给会在拂晓前全部到位。日军第三舰队有向吴淞口移动的迹象,空军侦察正在确认……”
陆擎天“嗯”了一声,手中的铅笔尖重重地点在“上海”两个字上。全面抗战的序幕即将拉开,淞沪,必将成为血肉熔炉。每一步部署,都关乎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关乎战局走向。
就在这时,指挥部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有些慌乱的脚步声,与平日军务传报的节奏截然不同。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名通讯参谋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甚至忘了敬礼,声音带着颤:“司令!上海急电!陆公馆……余小姐出事了!”
“什么?”赵承率先反应过来,一步上前接过电文。
陆擎天手中的红蓝铅笔停在半空,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参谋惨白的脸上,又移到赵承手中那张薄薄的电报纸上。指挥部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报机单调的嘀嗒声,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赵承快速扫完电文,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抬头看向陆擎天,声音干涩:“司令……余小姐在前往百乐门的路上,被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绑架。司机老王……殉职。现场……只留下这句话。”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复述,“‘告诉陆擎天,守住家国。’”
“啪嗒。”
一声轻响。
陆擎天手中那支沉重的红蓝铅笔,从他指间滑落,掉在铺着地图的木桌上,笔尖恰好戳在“淞沪”二字上,深蓝色的墨水迅速晕染开来,像一团骤然扩散的、不详的血污,模糊了那片即将化为焦土的地名。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被瞬间抽走了脊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冷静如冰的眼眸深处,某种东西轰然碎裂,露出了深藏其下的、从未示人的恐慌与……巨大的愧疚。
余曼娜答应他时,那双妩媚却清澈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无比清晰地闪过。。。
所以,目的达到了?
用她的命,来换他战略上的喘息和掩护?
“追……”
陆擎天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地图和墨水罐都跳了起来,那团墨渍污损得更厉害了。
“给我追!”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嘶吼,“调动所有人!我们在上海所有的眼线!联系杜先生!联系青帮!就算挖地三尺,把上海滩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她找回来!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赵承从未见过司令如此失态,如此……近乎疯狂。他立刻挺身:“是!我立刻去办!”
“还有,”陆擎天一把抓住赵承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绝望,“查……查日本人!影佐祯昭!重点查他们!”
“明白!”赵承重重点头,转身冲出指挥部,脚步声急促远去。
指挥部内只剩下陆擎天一人,还有几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的参谋。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
“我不该让她冒险……”
一个低沉、压抑、充满痛苦和自我厌弃的声音,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逸出。
“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血色和脆弱瞬间被强行压回深渊,只剩下比寒冰更冷的杀意和决绝。他走到桌边,看也不看那被墨水污损的地图,抓起旁边的电话,声音已然恢复冷硬,却比之前更加森寒:
“接各师指挥部。原定计划提前。所有单位,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另外,给我接南京委员长侍从室。”
他顿了顿,望向指挥部外沉沉的、孕育着风暴的夜空,一字一句道:
“报告委座,日军挑衅日甚,绑架我方人员,战争已不可避免。我部请求……即日开拔,驰援淞沪!”
上海,青帮总部。
杜老板放下电话,向来从容儒雅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他沉默片刻,对肃立在一旁的心腹缓缓开口:
“陆司令的人,在我们的地头上出事了。余曼娜小姐被绑。”
心腹神色一凛:“杜先生,这……”
“不惜一切代价。”杜老板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动用所有能动的门生,渗透每一个角落,码头、仓库、D场、J院……特别是和日本人有瓜葛的地方。给我查,翻个底朝天也要查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繁华又险恶的夜上海。
“这不是陆司令一个人的事,”他沉声道,“这是关乎颜面,更关乎大势的事。人在我们这里丢的,我们必须给陆司令,给前线将士,一个交代。”
“是!”心腹凛然应命,快步退下。
杜老板独自站在窗前,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这混乱的世道,每个人都是一枚棋子,而余曼娜那样的女子,选择成为最壮烈的那一枚。
夜色更深,上海滩的霓虹依旧闪烁,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一张无形的大网,随着陆擎天的震怒、杜老板的决断,以及无数明里暗里的力量,迅速铺开,笼罩向这座即将迎来最残酷战火的城市。
而余曼娜的命运,如同投入汹涌暗流的一叶小舟,无人知晓,将被带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