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夜,一切准备就绪。
后山草地焕然一新,绿草如茵——那是莫远山让人连夜铺的草皮,边缘的茉莉花丛含苞待放,清雅的香气随风飘散。
竹棚搭得精巧,暗红绸缎从棚顶垂下,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宾客的竹椅摆放整齐,每张椅子上都放了软垫。
莫远山独自一人站在草地中央,环视四周。
月光洒下来,照着这片他亲手布置的场地。明天,他就要在这里,给沈凝月一个迟到的婚礼,一个真正的家。
复仇结束了,新的人生要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带着茉莉香的夜风,转身朝老宅走去。窗外,后山的茉莉在夜风里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明日的婚礼,悄悄绽放第一缕芬芳。
远处,南通前线。
陆擎天站在指挥所的窗前,望着扬州方向。副官送来一个锦盒:“司令,给莫爷的新婚礼,按您吩咐备好了。”
锦盒里是一对和田玉如意,底下压着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遥祝百年,待凯旋,再饮合卺酒。——陆擎天敬上”
陆擎天合上锦盒,望向南方,轻声说:“娇阳,等我。等打完这一仗。。。”
夜风吹过,带着硝烟的味道,也带着远方茉莉的清香。
乱世之中,爱与承诺,是比枪炮更坚韧的力量。
婚礼当日,西山老宅前院,晨雾还未散尽,院中的几株老槐树上挂满了红绸,映着晨曦,喜庆却不喧闹。
沈凝月昨夜宿在母亲院里——这是沈母的意思,说女儿出嫁前夜该在娘亲身边。其实哪里是“出嫁”,她早已是莫夫人,但这场迟来的仪式,该有的礼数,莫远山一样都不肯少。
前院堂屋里,沈母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穿着簇新的绛紫色团花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间插着那只翡翠蛋面簪子。是他本来的嫁妆,是陆擎天帮忙寻回的。
老人家脸上带着笑,眼角细密的皱纹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女儿能得这般归宿,她自是欢喜,可莫家终究不是寻常人家,那女婿……更是经历过生死、手染过鲜血的人物。
“老爷来了!”
门外一声通传,脚步声由远及近。
莫远山出现在院门口。
他没穿西装,而是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长衫,同色马甲,胸口那枝银线茉莉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挺拔清隽,眉宇间那股经年不化的戾气,今日竟散得七七八八,只余下沉稳的温和。
他身后跟着阿石和莫正宏,三人步入堂屋。
堂下两侧,莫家如今的核心人物几乎到齐了。莫正宏站在左手第一位,穿着一身深灰色长衫,神色肃穆;阿石立在右首,一身藏青劲装,腰板挺得笔直,只是眼神时不时瞟向偏厅——苏子苓在那儿帮忙招呼女眷。
其余几位莫家旁支的长辈、管事,也都屏息站着。院子外头,数十名莫家子弟垂手而立,鸦雀无声。
这阵仗,不像迎亲,倒像点将。
满屋子人齐刷刷躬身:“老爷。”
莫远山微微颔首,目光先落在沈母身上,上前两步,深深一揖:“岳母大人。”
沈母看着他,又看看满屋子屏息凝神的莫家人,心中那份紧张忽然就散了。她清了清嗓子,脸上笑意深了些,声音却故意端着:
“远山啊,今日这礼数,咱们按老规矩来。”
莫远山直起身,神色郑重:“岳母请讲。”
“我这女儿,”沈母看向偏厅方向,声音缓了缓,“跟着你,吃过苦,受过委屈。从前的事不提了,往后……莫家的规矩大,她性子柔,你可不能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这话说出来,堂下几个莫家长辈脸色微变。莫家是何等门第?即便如今是旁□□也是扬州数得上的家族,新夫人再得宠,哪有岳母当着满族人的面“训诫”家主的道理?
莫正宏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见莫远山抬手止住了他。
“岳母说得是。”莫远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堂屋内外,“从前是我亏欠凝月,让她跟着我受苦,其间种种,皆是我的错。”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从莫正宏、阿石,到每一位管事、长辈,最后重新落回沈母身上:
“今日当着岳母,也当着莫家上下所有人的面——”
他后退半步,抬手,郑重地行了一个拱手礼,腰弯得极深:
“我莫远山对天起誓,此生只认沈凝月一人为妻。从今往后,莫家上下,无论何人,无论何事,若有对夫人不敬者,以家规论处,绝不容情!”
话音落,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然后,莫正宏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撩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老爷英明!夫人万安!”
堂屋里,院子里,所有莫家子弟齐刷刷跪倒一片,声音如山呼海啸,震得屋檐上的雀鸟扑棱棱飞起:
“老爷英明!夫人万安!”
这声浪穿过堂屋,传到偏厅。沈凝月站在窗边,听着外头震天的呼声,手指紧紧攥着窗棂,指尖泛白,眼眶却热得厉害。
沈母看着跪了满院的人,又看看面前依旧保持着拱手姿势的女婿,终于笑了,笑得眼眶湿润。
“好,好,”她起身,亲自扶起莫远山,“远山,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凝月……交给你了。”
偏厅帘子掀开,沈娇阳搀着沈凝月走了出来。
沈娇阳穿着那身杏色宽松长裙,小腹已微微隆起,气色却极好,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她扶着妹妹,看向莫远山,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妹夫,我妹妹性子好,不跟你计较从前。但往后,你要是敢欺负她——”她摸了摸肚子,“我可不饶你,这小家伙将来也要替他姨娘撑腰的。”
满屋子人都笑了,方才那肃穆的气氛一扫而空。
莫远山也笑了,他从阿石手里接过一个锦缎包着的软枕,双手递给沈娇阳:
“这是安胎枕,里头填了药草,照着《青囊补遗》里的古方配的,安神养气。子苓姑娘帮着一起做的。”
沈娇阳接过,枕面触手温软,隐隐有药草清香。她看向站在角落的苏子苓,那姑娘红着脸点了点头。
“你有心了。”沈娇阳轻声道,看向妹妹,“凝月,去吧。”
沈凝月今日穿的是那身月白色茉莉绣纹旗袍,长发绾成简洁的发髻,鬓边只簪了一小串珍珠,素净雅致,却衬得人如月下初开的茉莉,清雅不可方物。
她走到莫远山面前,抬头看他。
莫远山伸出手,掌心朝上。她将手轻轻放上去,被他稳稳握住。
两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却仿佛已说了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