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异常——陆擎天与她之间,始终保持着半臂左右的距离,没有任何肢体接触,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极少。
陆擎天步伐沉稳,目不斜视,余曼娜则微微低头,亦步亦趋,姿态恭敬有余,亲密不足。这种刻意的疏离感,在浮华喧闹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愈发引人遐想。
陆擎天内心对余曼娜的靠近有着本能的排斥与厌恶,他的一切举动都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刻意为之”。
他知道,今晚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尤其是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日方眼线。他必须演好这场戏,哪怕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如芒在背。
主桌上,沈娇阳早已落座。她今日被强令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线玉兰的改良旗袍,气质温婉沉静,如同空谷幽兰。
当陆擎天和余曼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她握着酒杯的指尖猛地收紧,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心里,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又痛又闷,自己亲眼目睹丈夫“另携女伴”出现在公开场合带来的冲击与刺痛,那抹刺眼的红,那刻意保持的距离,都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和心。
然而,沈娇阳脸上却没有泄露半分内心的惊涛骇浪。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睫,随即又抬起,端起面前的高脚杯,极其优雅、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淡漠,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香槟。
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属于“陆夫人”的平静微笑,仿佛门口那对引起骚动的男女,与她并无太大干系。唯有熟悉她的人,或许能从她微微泛白的指节和那过于平静的眼神深处,窥见一丝强撑的镇定与隐痛。
晚宴进行到中途,气氛渐趋热烈。按照预先的计划,余曼娜“适时”地端着酒杯,摇曳生姿地走到了主桌附近,目光“恰好”落在了沈娇阳身上。
她脸上挂着一抹看似挑衅、实则眼底深处藏着歉意与不安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主桌及附近几桌的人听清:
“陆夫人,许久不见,风采依旧。不过……有些话,我觉得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勇气,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带着一种矫揉造作的得意,“陆司令现在……心里眼里可都只有我呢。您啊,还是识相点,早点认清现实,别再做那些无谓的纠缠了,免得……大家都难堪。”
这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周围原本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沈娇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知道最近两人走得近,但亲耳听到这样直白而羞辱的“台词”,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份屈辱感还是真实地灼烧着她的神经。
委屈感瞬间涌上心头,化作了眼中迅速积聚的水汽。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因为激动,和情绪牵扯而显得有些突兀。她死死地盯着余曼娜那张妆容精致的脸,胸膛剧烈起伏,生气到了极点。
“你……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人!” 沈娇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那颤抖的尾音里,委屈、愤怒、不甘交织。话音未落,她已高高扬起了手臂——
未等她挥下巴掌,余曼娜装作被打,头偏向一侧,眼中歉意更深,却只能咬牙忍住,继续扮演她的“嚣张情妇”角色,捂着脸,泫然欲泣地看向不远处的陆擎天。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呆了!
“闹够了没有?!”
一声蕴含着雷霆之怒的暴喝骤然响起!只见陆擎天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沈娇阳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然后,用了一种看似粗暴、实则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准的方式,猛地将她向后一推!
沈娇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腰背撞在了身后的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站稳身形,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擎天,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那模样,伤心欲绝,我见犹怜。
陆擎天怒视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耐与厌烦,声音洪亮,确保全场都能听清:
“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打人,成何体统?!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给我滚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的话语冰冷无情,如同鞭子抽打在沈娇阳身上。然而,就在他吼出这句话的瞬间,他那双盛满怒火的眼睛,极其快速、几乎无人察觉地扫过沈娇阳泪流满面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沉的痛楚与无法言说的安抚,心中无声地滴血。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整个宴会厅彻底炸开了锅!
“咔嚓!咔嚓咔嚓——!”
早就等候多时、或闻风而动的记者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蜂拥而上!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刺眼的闪光灯疯狂闪烁,几乎要将沈娇阳含泪的脸和陆擎天铁青的面孔淹没。记者们争先恐后地伸长话筒,嘴里七嘴八舌地高声叫嚷:
“陆司令!请问您和余小姐是什么关系?!”
“沈夫人!您对此有何回应?这是否意味着您的婚姻出现危机?!”
“陆司令,您刚才的行为是否过于粗暴?您和夫人是否已经感情破裂?!”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就在这混乱的巅峰,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赵承,如同猎豹般动了!他带着两名精干的卫兵,迅速挡在了沈娇阳身前,用身体隔开了那些试图逼近的记者和好奇的目光。
“保护夫人离开!” 赵承沉声下令,同时对宴会厅内早就安排好的保安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几名训练有素的保安立刻会意,迅速上前,半请半护地将掩面哭泣、似乎快要崩溃的沈娇阳从侧门带离了喧嚣的宴会厅。
赵承则留下来,沉着地应付着那些不肯罢休的记者,话语圆滑却滴水不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强调“这是司令的私事,不便透露”,将舆论的焦点牢牢控制在“家庭矛盾”的范畴内。
而在宴会厅一个相对僻静、却能纵观全局的角落里,一身长衫、气质儒雅中透着威严的杜老板,正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品着。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了然于胸的、意味深长的笑意。陆擎天那点心思,瞒得过旁人,却未必瞒得过他这只在沪上风云里沉浮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神色兴奋、不断拍照、试图突破赵承防线追问更尖锐问题的记者,他们的身份背景,杜老板早已心中有数,对着侍立身后的心腹手下,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让人‘关照’一下那几个跳得最欢的东洋记者。陆司令的家务事,轮不到他们来添油加醋,搅风搅雨。让他们‘安静’点。”
手下会意,悄然退入阴影,去执行命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