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法想象,当莫远山真的带着满腔仇恨与伤痛,站在莫怀仁面前,举起复仇之刃时,内心究竟会是怎样一番天崩地裂的煎熬与挣扎?
那血刃落下的瞬间,斩断的恐怕不仅仅是仇人的性命,还有他与这世界最后一点、基于血缘的、扭曲却真实的联系。
阿石的目光沉沉地投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山林,握着腰间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夫人,”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洞悉
“莫爷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罪,心里扎的刺,并非我们这些旁人能够真正体会万一。那莫怀仁,对莫爷母子,可曾有过半分为人夫、为人父的温情与担当?在莫爷心里,只怕……早就当那个所谓的‘父亲’,已经死了。”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对莫远山毫无保留的理解与支持:“有些债,不是一句‘血缘’就能抹平的。有些仇,必须用血来洗刷。夫人不必过于忧心,莫爷……他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坚韧,也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沈凝月听罢,知道阿石说得在理,但心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消散,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不再多言。
马车在远离人烟的西山脚下停住。阿石率先下车,警惕地环视四周后,才回身扶沈凝月下来。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土路,周围是茂密得几乎不透阳光的山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腐败与新生交织的独特清香,更深处,似乎还隐隐传来江水拍岸的沉闷回响。
“夫人,我们到了。”阿石低声说,指向不远处那座在林木掩映中依然显得异常陡峭、如同刀劈斧削般的山崖,声音压得更低,“前面,就是当年……老夫人跳崖的地方。”
沈凝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心头一凛。那山崖高耸入云,岩石嶙峋,即使在白日里也透着一股森然之气。
“我们的人先前查到,山崖底下,靠近水线的位置,有一个非常隐秘的山洞,入口被藤蔓和乱石遮挡,极难发现。我先去探路,您在这儿稍等,千万小心,不要走动。”阿石说着,便准备迈步向崖底方向走去。
然而,他脚步刚刚抬起,耳朵便敏锐地捕捉到远处山林中传来的一阵极其轻微、却绝不止一两个人的杂乱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虽然刻意放轻,但在阿石这种老江湖耳中,依然清晰可辨。
阿石脸色骤变!若此时贸然行动,很可能会与这群不明身份者正面遭遇,打草惊蛇不说,更可能惊动对方,导致山洞里的秘密被破坏或转移!
“夫人,快!”他当机立断,带着沈凝月迅速退回到马车旁的阴影处,目光如电般扫视,很快锁定了一处岩石与茂密灌木形成的天然凹陷。“躲进去,别出声!”
两人刚刚贴着冰冷潮湿的山壁藏好身形,那阵脚步声便已近了。
透过灌木稀疏的缝隙,隐约能看到七八个穿着粗布衣裳、却行动敏捷、眼神警惕的汉子,正从他们藏身处不远的小径上快步走过,方向赫然也是朝着崖底!他们手中似乎还拿着挖掘和照明工具。
沈凝月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阿石则如同一尊石像,纹丝不动,唯有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那群人的动向。
直到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崖底方向,又过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后续者,阿石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看向沈凝月,眼中满是警惕与凝重:
“夫人,这群人……恐怕也是冲着崖底来的。装备齐全,行动有序,不像是寻常山民或盗匪。多半是莫怀仁察觉到了什么,派来搜寻或灭口的人。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赶在他们前面找到山洞!”
“好!”沈凝月定了定神,用力点头,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与对莫远山更深的担忧。
阿石不再耽搁,带着沈凝月,沿着一条他早已探明的、极其隐蔽且陡峭的小路,向山崖底部迂回下去。这条路崎岖异常,布满了湿滑的青苔和松动的碎石,几乎不能称之为路。
两人必须紧紧抓住身旁凸出的岩石或坚韧的藤蔓,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小心地向下挪动。崖壁上不时有碎石被碰落,哗啦啦地滚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或江水中,在寂静得只剩风声的山谷里,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山风从崖壁间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幽谷中徘徊哭泣,更添了几分阴森与悲凉。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行进了多久,当沈凝月觉得手脚都快冻僵、体力也濒临极限时,脚下终于踩到了相对平坦、但依旧湿滑的岩石地面——他们到达崖底了。
这里光线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苔藓的味道。阿石迅速将沈凝月拉到一块巨大的、如同天然屏风般的岩石后面藏好,低声急促道:
“夫人,前面大约二十步,崖壁水线附近,就是那个山洞的入口,被藤蔓遮住了。刚才那群人可能已经进去了,也可能在附近埋伏。你在这里千万不要动,我去探探情况。”
沈凝月顺着他示意的方向,透过岩石缝隙和稀疏的藤蔓望去,果然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看到崖壁上有一个黑黢黢的、大约半人高的洞口,被茂密的、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藤萝几乎完全掩盖,若非事先知道,绝难发现。
“那你千万小心!”沈凝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能如此叮嘱。
阿石紧了紧手中淬了毒的匕首,对沈凝月点了点头,随即如同暗夜中的狸猫,弓着身子,借着岩石和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朝着山洞方向摸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乱石与藤蔓之后。
沈凝月缩在冰冷坚硬的巨石后面,心跳如擂鼓,在寂静得可怕的崖底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是绝对的阴暗与潮湿,抬头只能看到一线被陡峭崖壁切割出的、灰蒙蒙的天空。
无边的恐惧与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二十多年前那场悲剧的绝望气息。她很难想象,当年的林老夫人,是怀揣着怎样一种决绝到超越生死恐惧的心情,从那么高的地方,纵身跃下这黑暗的深渊。
想到那个温柔却命运多舛的女子,沈凝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恸与崇敬涌上心头。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双手合十,抵在额前,向着那黑暗的崖洞方向,低声地、虔诚地祈祷,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饱含着最真挚的情感:
“母亲……请您安息。母亲……” 她低下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额头抵着冰凉的掌心,一拜,再拜。脑海中反复闪过莫远山描述的、母亲那温柔而悲伤的面容。她坠崖时,心中该是何等的绝望、不甘,又该是何等的……对幼子的不舍与祝福啊!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岩石的窸窣声传来。
沈凝月猛地抬头,只见阿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洞口附近的一片阴影中浮现出来。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惨白的颜色,眼神中残留着尚未褪去的、极度的惊骇与震撼,连身形都似乎有些不稳。
他显然听到了沈凝月刚才的祈祷,目光与她交汇时,那惊骇迅速转化为一种深沉的、感同身受般的痛楚。
“夫人,” 阿石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粗粝沙哑,紧握刀柄的手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抖,仿佛刚刚目睹了某种极其惨烈或悲伤的场景,一时无法从那种冲击中完全恢复,“莫夫人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我们,也一定会……保佑莫爷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平复情绪,但声音里依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夫人……洞里暂时安全,我刚才快速查看了一遍,里面的东西……也似乎没有被翻动或破坏的痕迹。只是……”
他再次停顿,身形晃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岩壁,眼神复杂地看向沈凝月,里面充满了不忍与担忧:“只是……您若是进去看到里面的情形……怕是会……很难过。”
沈凝月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阿石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山洞里的景象,绝非寻常。
她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从瞬间涌上的悲伤与恐惧中挣脱出来。事到如今,早已没有了退缩的余地。真相就在眼前,为了莫远山,为了那位素未谋面却已令她心痛不已的“母亲”,她必须进去。
沈凝月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咬牙道:“没时间难过了。我们……抓紧时间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