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青帮用反光的刀刃封死陆路、漕帮的浓烟吞噬江滩时,真正的大招,正像一柄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抵向盐场最脆弱的肋下。
西侧小门,隐匿在一片荒废的芦苇与乱石之后,铁门锈迹斑斑,门轴因常年不用而僵涩。此刻,它却是整个铜墙铁壁唯一的缝隙。
莫远山伏在潮湿的泥地里,夜行衣与黑暗融为一体,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忐忑,只有冰封般的沉静,以及冰层下汹涌沸腾、即将破闸而出的岩浆。
手心在冰冷的夜风里竟微微汗湿,那不是恐惧,是压抑了太久的仇恨与期待,在最终时刻到来前的震颤。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每一步匍匐向前,都仿佛在丈量与仇敌最终清算的距离。
身后,阿石与二十名亲信、二十名青帮爆破手如影随形,呼吸压得极低。他们借着漕帮制造的,随水路驶来了灰白烟雾,像一群没有重量的幽灵,摸到了锈蚀的铁门边。
一个瘦小的青帮锁匠如壁虎般贴上门板,手中几件特制工具在锁芯内轻巧拨弄,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轻响。随即门锁弹开。
铁门,被向内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悄无声息,如同巨兽张开了不设防的嘴。
众人鱼贯而入,迅速隐入墙内的阴影。盐场内部特有的、混杂着咸腥与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刚潜入不过十数步,前方拐角便传来懒散的脚步声和零星的对话——两名巡逻守卫正晃悠过来。
阿石如同发现猎物的黑豹,肌肉瞬间绷紧、爆发,从阴影中弹射而出!左手如铁钳般捂住当先那名守卫的口鼻,将其惊呼扼杀在喉咙里。
另一侧,一名青帮精锐几乎同步出手,从背后勒住第二名守卫的嘴,将两人带到黑暗处控制住。
几乎就在同时,盐场南侧外围,远远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那是漕帮弟子按计划点燃的第一枚大型烟雾弹。
紧接着,更多方位的烟雾被引燃,滚滚浓烟借着风势,疯狂涌向盐场中心区域。
“走水啦?!那边怎么回事?!”
“快!南边!抄家伙!”
盐场内顿时一片骚动,警哨声、杂沓的脚步声、惊慌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原本规律巡逻的守卫队伍被这突如其来的“外围着火”吸引,大部分朝着浓烟最盛的南侧和传来喧哗的东门涌去。
莫远山在阴影中抬起头,目光如穿过迷雾的灯塔,精准地锁定了前方那片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光泽的、如山峦般起伏的巨大盐垛。
道路,已然让开,猎手,正式入场。
他抬起手,向前做了一个简洁有力的手势。
身后的黑影们,如同得到号令的群狼,沉默而迅疾地融入更深的黑暗,朝着那片代表着莫爵命脉的盐白色山峦,扑杀而去。
寅时三刻,尖锐的哨音刺破盐场上空的嘈杂,穿透烟雾与风声,如同死神的叩门声。
莫远山立于核心屯盐区的边缘,眼前,三十六座巨型盐垛如同沉默的白色巨兽,在暗夜中投下巍峨而阴森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冰冷死寂的光。这就是莫爵的命脉。
恨意,在胸腔里翻滚、沸腾,几乎要灼穿他的血肉。母亲闭眼前绝望的眼神,自己在雨夜中狼狈奔逃的仓惶,还有凝月被逼入绝境时含泪的屈辱……无数画面在这一刻汇聚成眼底一片滔天的血色火焰。
他低头,看向手中沉甸甸的粗陶罐。冰冷的陶壁下,封存着足以焚尽一切的高温与毁灭。
“莫爵,”他喉间滚出低沉如兽鸣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淬着血与火,“这是你和莫家欠下的血债。”
他不再犹豫,猛地挥手!
身后,二十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分成六股,在青帮爆破手的引领下,疾速扑向预定的六个核心盐垛。每个人手中,都紧握着那致命的小罐。
莫远山自己则盯准了正中央那座最大的盐垛——它占地足有半亩,盐包堆积得最为密集,油布遮盖得最为严实,这是莫爵压箱底的心血,是他贪婪与权势最直观的象征。
他拉开炸弹上那截引信,火星在指尖迸溅。没有片刻停顿,手臂肌肉贲张,将陶罐朝着盐垛底部那片特意堆积的、最为干燥的草堆奋力掷出!
陶罐在空中划过一个决绝的弧线。
“砰——轰!!!”
撞击、碎裂的声响并不算震耳,但紧随其后的景象,却让所有目睹者灵魂战栗。
罐体破碎的瞬间,蓝绿色的火焰如同被禁锢了千年的恶灵,咆哮着喷涌而出!那不是寻常的红色火焰,而是妖异、炫目、带着死亡气息的磷火,一接触空气便疯狂舞动,贪婪地燃烧着底部的干草。
“嗤啦——”火焰顺着草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像一条条扭曲窜动的毒蛇,瞬间攀上盐垛底层的麻袋。麻袋表面浸染的盐卤、捆扎的草绳、覆盖的油布,在磷火高达千度的恐怖高温下,迅速化为最好的助燃剂。
“起火了!核心区!快救火!!”
远处传来守卫变了调的嘶吼,但已经太迟了。
仿佛呼应着中央主盐垛的烈焰,另外五个方向,几乎在同一秒,爆发出同样妖异的蓝绿色光芒!六座盐垛,如同六支被同时点燃的巨型火炬,轰然陷入火海!
磷火附着在一切可以燃烧的物质上,顺着盐垛的缝隙向上疯狂窜升,点燃更多的油布与草料。
盐包在高温下开始膨胀、崩裂,白色的盐粒如瀑布般倾泻,却在落入火堆的瞬间,发出噼啪的爆响,不仅未能灭火,反让磷火溅射得更加肆意!
浓烟滚滚,是夹杂着刺鼻化学气味与焦臭的漆黑烟柱。冲天而起的烈焰,将那惨白的盐山映照得如同炼狱中的景观,炽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火光倒映在远处惊慌奔逃的人影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十二圩沉寂的夜空,被彻底撕碎、点燃、照亮。
莫远山站在翻腾的热浪与刺目的火光前,看着那座最大的盐垛在烈焰中逐渐崩塌、变形,他眼中跳动着与磷火同色的光芒,那里面没有畅快,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毁灭的平静。
第一把火,已经投下,而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