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房后院,夜色被十几盏汽灯照得亮如白昼。
青石板地面上,武器分门别类码放,泛着冷硬的光泽。黑压压一群人影列成三队,沉默地领取装备,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火药和一种压抑的兴奋。
莫远山一身利落的黑衣,站在台阶上,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扫过每一件闪着寒光的武器。
一边,沈凝月静静的穿过漆黑的客厅,悄悄探过一个头来打算来看看热闹,看着这幕等同于搞私人武装的架势,让她头皮发麻。
“都听清了。”莫远山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所有声响瞬间消失。
“寅时三刻,西侧小门。青帮的兄弟开锁,爆破手跟进,五分钟内,我要听到岗楼爆炸的声音。”
“东门,阿石带队,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但别硬拼,把人引出来就撤向预定埋伏点。”
“南门江滩,顾师父,你的人登陆后,立刻发射红色信号弹。那是总攻的信号。”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全场:“青帮在外围设三道卡子,许进不许出。漕帮的船,给我锁死江面,一条舢板都不能放过去!”
“今夜,没有退路。要么烧光盐场,全身而退;要么——”他声音陡然转厉,“就把命留在十二圩,也别让莫爵的人,活着走出火场!”
“是!”低沉的应和声从五十个喉咙里同时迸发,震得屋檐下的灯笼微微晃动。
沈凝月悄悄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浓烈的火药味让她有些窒息,但更多的是血液加速流动带来的战栗。
她看了看莫远山冷硬的侧脸,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将一把柯尔特手枪插进腰后枪套,又检查了腿上绑着的匕首。
这个男人,正在将复仇的蓝图,一丝不苟地变为S戮的指令。
阿石最后一个检查完装备,小跑过来,压低声音:“主子,都妥了。车在后门,分批出发,天亮前都能到位。”
莫远山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后院中这群即将为他赴汤蹈火的兄弟,然后转身,对着半个身子探出门框的小女孩,伸出手示意“凝月,过来。”
他早就发现她猫在那里了。
沈凝月一路小跑来到他身边,莫远山轻轻揽了一下沈凝月的肩膀。
“等我回来。”他只说了四个字。
沈凝月重重点头,将一句“千万小心”死死咽了回去。此刻,任何软弱的牵挂都是多余。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阿石,看着顾师父和陈堂主,看着那些沉默着背起行囊、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汽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后院重归黑暗与寂静,只剩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石味道,和地上凌乱的脚印,证明着刚才那场精密如钟表齿轮般的战前集结。
寅时初,十二圩的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连星光都被江雾吞噬。
镇口十字路口,莫爵手下的一支五十人巡逻队刚完成交接,领头的小头目正打着哈欠。
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压过青石板的碌碌声——这是十二圩夜晚唯一熟悉的背景音。
直到另一种声音撕裂了寂静,那是刀刃划破空气的锐响,密集、短促,从四面八方涌来。
小头目惊觉,瞳孔里便映出无数从巷口、屋脊、货堆后闪出的黑影。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短打,动作迅捷如鬼魅,手中武器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起一片冷冽的寒光。
陈堂主蹲在临街茶馆二楼的飞檐上,嘴里叼着未点燃的烟卷,俯瞰着下方骤起的S戮。
打斗的声音响起。有巡逻队员试图开枪示警,枪口刚抬起,便人从身后被控制住。战斗在二十秒内结束。青帮弟子训练有素,三人一组,切割、包围、击溃,如庖丁解牛。
那小头目被两名青帮弟子反剪双臂,死死按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一只锃亮的皮鞋踩在他眼前,鞋尖沾着些许红色。
陈堂主蹲下身,用冰凉的枪管拍了拍他惨白的脸:“认得这个吗?”他另一只手晃了晃青帮的龙纹令牌
“去,给莫爵报个信。告诉他,十二圩所有的路,从今晚起,姓杜了。让他的人,乖乖在盐场里等着火化。”
几乎在同一时刻,盐场东侧沉寂的江滩。
浓重的江雾成了最好的掩护。十条无光无灯的漕帮快船,悄无声息地贴岸。船身与芦苇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顾师父独立船头,粗糙的头发、胡须上凝着夜露。他混浊却锐利的眼睛,如夜枭般锁定了岸边三个隐约的暗哨轮廓——那是莫家布置在江滩上的眼睛。
没有多余手势。身后,十名漕帮最好的弩手半跪起身,短弩上弦的机簧轻响微不可闻。顾师父枯瘦的手指轻轻向下一按。
“嘣——嗖!”
轻微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三支弩箭在黑暗中掠过死亡的直线,精准地没入三个暗哨的咽喉,随即恢复死寂。逃的逃,跳江的跳江。
“上。”顾师父声音沙哑,却带着斩铁般的力度。
五十名精悍的漕帮弟子如鬼魅般滑下船,踏入齐膝深的江水中。他们穿着与船夫无异的破旧衣衫,腰间、背上却鼓鼓囊囊。迅速分散,隐入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深处。
几分钟后,盐场南侧靠近芦苇荡的方向,突然腾起数股浓浊的灰白色烟雾。
那烟雾带着刺鼻的硫磺与草木灰味道,异常厚重,顺着此刻逐渐加强的东风,如贪婪的巨兽般朝着盐场高大的围墙和岗楼无声漫卷而去,迅速遮蔽了守卫的视线。
顾师父依旧站在船头,看着那吞噬光亮的浓烟,看着远处盐场在烟雾中渐渐模糊的轮廓。
江风凛冽,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却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为了惨死的林家姐姐,为了被莫爵打压了十年的漕帮尊严,今夜,他要用这片世代熟悉的江水与芦苇,送上一场焚尽一切的大礼。
陆路已锁,江滩已封,浓烟障目。
盐场,已成瓮中之鳖。而真正的利刃,即将出鞘,直刺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