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将至,书房门被轻轻敲响。赵承捧着一份连夜整理出来的、还带着油墨气的薄薄卷宗,面色沉重地走了进来。
“将军,查到了。”赵承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忍,“从……从沈小姐六岁起,第一次因没抄写完女诫,被沈啸天用马鞭抽到见血开始,到后来无数次因顶嘴、举止‘不端’被关禁闭、挨饿、鞭打……”
“还有,长期目睹沈啸天对沈夫人施暴,多次试图阻拦反遭更重责罚……最近一次有明确记录的严重自伤,是在她十六岁时,因反抗沈啸天将沈夫人的嫁妆送给外室女子,被鞭打又禁足后……”
赵承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念出那些冰冷的字句:“……她先是企图咬腕自尽,被及时发现救回,然后才留下了……永久性疤痕。沈家对外宣称是意外摔伤。”
卷宗上的文字并不多,却字字如刀,割在陆擎天心上。他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下颌线像是要裂开。
当听到“咬腕自尽”和“永久性疤痕”时,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握紧的拳头砸在厚重的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骇人的巨响!
赵承噤声,垂手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久,陆擎天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近乎破碎的痛苦、暴戾的杀意,以及一种……深重到无法言喻的怜惜与悔恨。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她为何浑身是刺,嚣张跋扈。
明白她为何不相信温情,抗拒靠近。
明白她心底那片巨大的、连哭都哭不出来的荒原,是从何而来。
是他,把她从那个地狱里带出来,却又用另一种方式,让她再次感受到了被伤害和绝望。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陆擎天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他挥了挥手,赵承无声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陆擎天独自坐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整整一夜。那个铁血半生、意志如钢的男人,此刻,被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彻底击穿了所有盔甲。
直到天色灰白。沈娇阳几乎是睁着眼挨到天亮,胸口旧伤的闷痛和昨夜被彻底撕开伤疤的羞耻与恐惧交织,让她心力交瘁,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影。
听到门外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时,她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猫,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陆擎天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同样是一夜未眠,眼底有着明显的血丝,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颓唐的疲惫,但那身姿依旧挺拔。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清淡的粥点和几样小菜。看到沈娇阳瞬间缩紧的防御姿态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心脏像是又被狠狠拧了一把。
他沉默地走进来,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动作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然后,他转身,看向依旧紧贴着墙角、仿佛随时会夺门而逃的她。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她走去。步伐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娇阳随着他的靠近,一步步往后缩,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她看着他逼近的高大身影,阴影将她完全笼罩,昨夜的恐惧和此刻的虚弱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最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像是等待最后的审判或风暴。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或怒火没有降临。
下一秒,她落入了一个滚烫、坚实,却异常温柔的怀抱。
陆擎天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连同她的颤抖和恐惧,一起用力地、却又无比珍重地拥入了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在触碰她身体时,下意识地避开了她左胸的伤处。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沈娇阳浑身一僵,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但那怀抱的力道和传来的温度,却奇异地卸去了她部分紧绷的力气。她能感觉到,他宽厚的手掌,正一下下,极其缓慢而轻柔地抚过她的背脊,带着一种笨拙却不容错辨的安抚意味。
这个拥抱里,有沉重的歉意、也有无法言喻的心疼、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和守护。
良久,陆擎天低沉沙哑的声音才在她头顶响起,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对不起。”
沈娇阳睫毛颤了颤,没有动。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却也更清晰,扶过她的肩膀,对视上那双充满防备,恐惧又疲惫的眼眸,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彼此的生命里:
“沈娇阳,你听清楚。”
“以前我陆擎天身边有什么人,做过什么事,都与你无关。”他扶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在斩断过去,“但从我把你带进门那天起,这陆公馆,我身边,就只会有你一个。”
“以前是以前,你是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那些脏的、烂的,一件都不会再沾到你身上。昨天的事,我保证,是最后一次。”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哽住,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堵住了喉咙。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和一种钢铁般的狠戾:
“你身上的伤……” 他几乎无法完整说出这几个字,停顿了许久,才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道“从今往后,有我在,谁也别想再伤你一分。”
他低下头,俯下身滚烫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那誓言如同烙印:
“包括你自己!你若再敢……”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后怕,“我绝不原谅。”
不是威胁,是乞求。是一个强大到足以撼动一方天地的男人,在用他全部的力量和尊严,乞求她——不要再伤害自己,好好活着。
说完,他给她留下足够的空间,出门前最后说了一句话“把东西吃了,再好好睡一觉” 便轻轻带上门。
。。。
子夜时分,青屿沉睡在浓重的夜色与雾气中,还是他们仨人,以及另外两名精干的护卫,牵着马匹,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隐蔽的山谷,没有惊动其他任何人。
“此去凶险,但只要我活着,便会护你周全” 莫远山将她抱上马坐稳,自己再翻身上马,将人护在身前。
沈凝月没有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又看这个空气新鲜,这些天来好不容易有了落脚的地方。心情沉到了谷底。
那短暂的安宁,那碗香喷喷的鱼汤,还有那张可以安眠的床铺,瞬间化为泡影。。。才住了一周的时间,她实在是舍不得。
马儿跑了起来,他们很快拐进了一条隐蔽的小路,发现了对方追上来的先头部队。
“快!阿石,甩开他们!” 莫远山握着缰绳,内心想不到这帮狗崽子速度如此快,那群追兵当中,还有莫三爷的人牵了两条猎犬,猎犬的狗鼻子灵,一定是这些猎犬嗅到了他们的踪迹。
阿石飞快策马上前,想要把一大波追兵,引开到另一条路上,莫远山则带着沈凝月踏入了更黑暗的林荫道中。
嘈杂声越来越近,他们能清楚地听到那些追兵粗野的叫骂声。
发现这帮人靠近,莫远山积压在心底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这帮杂碎竟敢找到这里来!?不仅仅是他的计划受挫,更是对他的一种侵犯!
因为青屿对他来说的意义根本不一样!这里是他精心挑选,刻意献给她的美梦与礼物,他甚至暂时说服自己,停下计划,过两天安稳日子。
然而这个梦,只做了一周,就被无情的打碎了!他们想要觊觎这里,这让莫远山感到一种久违的,无能的愤怒。
他隐约听到身后的林间传来,不属于阿石的陌生脚步声,他将马停在黑暗中,利落的翻身下马“我去解决,你保持安静”
莫远山的声音只剩下冰冷,只见他跳下马后身形快速一晃,黑暗中,他的影子如鬼魅一般朝着脚步声而去,他高大的身形瞬间融入了林间的黑暗。
莫远山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他从一个人身后无声的闪过,手中的短刃,精准利落的划过对方的喉咙。
另一人惊觉回头,只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迎面扑来,被一只大手扼住咽喉,传来骨头碎裂的声响,很快这两个人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此时的莫远山再也不隐忍,他要做到毫不留情,是对敌人的警告,也是对自己这段时间松懈的惩罚。
甚至他做这一切,都不避开沈凝月的耳目,他直接当着她的面,解决掉两人,又当着她的面,擦拭着刀刃上的红色痕迹。
隐瞒是没有用的了,既然选择他,就要接受他最真实的一面,而且,莫远山要让她知道,只有在他的保护和掌控下,她才能拥有名为安稳的奢侈品。
转身,莫远山收回所有的杀气,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沉稳可靠,一直保护在她身边的人,沈凝月一定看到了,而且她一定吓到了。
但她也一定会知道,这个世界是残酷的,除了他莫远山,再无人能护她周全。
不远处,刀刃上泛着寒光,随着血迹退去,那光芒越来越强烈,沈凝月惊恐的捂住嘴,看着那两个人影就这么一下倒在了地上,一动也不动。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片刻之后,莫远山又很快的回到她身边,仿佛刚才只是去完成一个简单的任务。
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她的脸上写满了不忍和惊惧,这是她第一次发现他这一面,沈凝月才发现,这个男人,是一个可以在谈笑间就轻取人性命的,真正的强者
莫远山动作利落的翻身上马,周遭还带着一丝属于杀戮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