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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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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界不就是这样,”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压力大,出路窄,熬不出来的人太多了,熬出来的人也不见得就好到哪里去。”

他没有再多说,沈行简等了几秒,确认他不会再说下去。值班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台里主持人的声音,低沉缓慢,像在念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那我先走了。刘阿姨的事,有进展我告诉你。”

“好。”秦聿说。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本医学期刊,手边是那杯凉透了的茶。他没有抬头,但沈行简觉得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灯管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弹回来,走出社区医院的大门,风迎面扑来,比来时更凉了。她站在门口,把大衣裹紧,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陆成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是一张图片,拍的是一个文件夹的封面,上面写着“仁和医院安凝素临床应用数据汇总”。

第二条是一段文字:“我通过一些渠道拿到了这个。不是完整的,但够用。”

第三条是另一段文字:“安凝素在仁和的使用病例,不止林童一个。我数了数,过去一年至少有十几个。”

第四条是一张图片,拍的是几行手写的记录,字迹潦草,看不太清,但能认出“不良反应”“超适应症”“未备案”这些词。

第五条:“你先看看。明天见面聊。”

沈行简盯着那几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然后点开第一张图片。图片拍得不清楚,文件夹的封面有一些反光,但“仁和医院”和“安凝素”这几个字是清楚的。她又点开第四张图片,把那几行手写的记录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超适应症使用”出现了三次,“未备案”出现了两次,“不良反应”出现了四次。

她退出来,给陆成回了一条:“收到了。明天见面聊。”

消息发出去,她正要退出聊天界面,忽然注意到自己发出去的消息列表里,有一条她没印象发过的消息,看上去是一份文件,她点开一看,脑子里“嗡”地一声。

是刘桂花的工伤认定申请表。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的,也许是刚才在公交车上掏手机的时候,也许是站在社区医院门口拿手机的时候。屏幕太亮,手指太冰,触屏太灵敏,总之,她把刘桂花的申请表发给了陆成。

她立刻长按那条消息,点了撤回。屏幕上出现一行小字:“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脏砰砰地跳。陆成看到了吗?他回了没有?她翻了一下聊天记录,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也许他还没看到,也许他看到了但没来得及点开,也许他点开了但没说什么。

她不确定。

她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刚才发错了,不好意思,那个不是林童案的。”

把手机塞回口袋,站在社区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风从正面灌进来,让她冷静了些许,然后在脑子里重新翻了一遍刚才看到的陆成发来的那几条消息:十几个病例,超适应症,未备案,不良反应。

安凝素的问题,可能比老太太以为的要大得多。而陆成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陆成拿到了仁和内部的数据汇总,那是怎么拿到的?他在电话里说“一些渠道”,什么样的渠道?他在G市没有根基,没有背景,他靠什么拿到仁和内部的文件?她想给陆成发一条消息,问问他那些数据是怎么拿到的,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打出来。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我只喜欢玩阴的。”她那时候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想来也许不是。可无论如何,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她走下台阶,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了一半又停下来,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翻出手机,翻到与陆成的聊天记录。那张图片已经撤回了,聊天界面上只剩下一行灰色的系统提示。她又把页面往下翻,翻到之前陆成发来的那几条消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身心俱疲,沈行简收好手机,步履沉重。

公交站到了。她站在站牌下,夜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过来,把站牌上张贴的广告吹得哗哗响。她看着那面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广告纸,上面印着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女人的脸,牙齿很白,皮肤很光滑,广告上写着“XX整形医院,让你遇见更美的自己”。她把目光移开,看着公交车来的方向。

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而长,像一根被抻得过分的面条。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是陆成。

“刚才你发的那份文件我没看清就没了,是什么?”

沈行简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又快了。她在想怎么回。实话实说?说那是另一个案子的材料,发错了?还是含糊过去?

最后她只回复了两个字:“没事。”

陆成回了一个问号。

沈行简没有再回。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公交车正好来了。她刷卡上车,车厢里还是空荡荡的。她坐在最后一排,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缓慢后退。

她闭上眼睛。秦聿说“帮一把,应该的”,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暗涌。她想起他说起那个跳楼的学姐时,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熬不出来的人太多了。熬出来的人也不见得就好到哪里去。”

识趣是成年人的基本修养,但是这么大的事情秦聿还能淡定至此,也太过诡异了。

她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按下去,像把衣服叠好码齐放进箱子,箱子盖上了,她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欠。

公交车到站了。她站起来,拿起包,走下车厢。夜风灌进衣领,她缩了缩脖子,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楼道里刚修过的声控灯又坏了,她踩着手机的屏幕光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弹回来,像有人在身后跟着。她推开门,房间里黑着,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拧亮台灯。

窗外起风了,把窗框吹得咯吱咯吱地响。她起身去关窗,手搭在窗框上,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高楼上几盏不肯灭的灯,像溺水者最后伸出的手指。

她关好窗,回到桌前翻开林童案的文件夹。陆成发来的那些信息,她还没有完全消化。十几个病例,意味着林童不是个案。超适应症使用,意味着仁和在用安凝素的时候,可能超出了药监局批准的适应症范围。未备案,意味着有些使用没有按照规定上报。

这些信息加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敢往下想的结论。不是不能想,是不敢想。想了之后,这个案子就不再只是一个医疗纠纷,不再是老太太要一个说法、医院赔一笔钱就能了结的事。

她把那页抄着关键词的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她现在还不能用这些东西。陆成拿到的只是片段,不是完整的证据链。在证据链没有闭合之前,这些都是推测,不是结论。

手机又亮了。陆成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我把东西带齐。”

她回了一个“好”。刚想锁屏,又弹出一条消息,还是陆成:“你刚才到底发了什么?”

沈行简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真的没事。”

陆成回了一个省略号。她没有再回复,顺势把手机放下,关了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脚无意间踢到了书桌下的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闷的金属碰撞声。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沈行简看到了那个旧铁盒。它静静地躺在桌腿内侧的角落里,不过几日没清理,上面就落了一层薄灰。

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它了。久到几乎忘了里面装着什么。几张旧照片,一枚大学时的校徽,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还有几封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的信。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她搬了三次家,每一次都舍不得扔。铁盒的边缘已经锈蚀,锁扣也松了,稍微一晃就会自己弹开。

她盯着那个铁盒看了几秒,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盒盖上的灰。锈迹在指腹下粗粝而冰凉,像一段被时间磨损过的记忆。她把它往里推了推,推到更深的阴影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

窗外还是那片黑沉沉的天,远处那几盏不肯灭的灯还亮着。风吹着窗框,咯吱咯吱的,像一个人的叹息,被风撕成碎片。她站在那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风很凉,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枯萎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把窗关上。

明天还有一天的事。工伤认定的申请要交,林童案的材料要整理,下午两点还要去见陆成。她把明天的待办事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远处的车声,低沉而遥远,像海浪拍打着很远很远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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