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坐下。”宋青辞把景樾按在椅子上,“我是知道,她不知道,而且都过去多少年了,你不也说温柔嘛,别那么激动。”
林奈看着他俩一脸茫然。
“温柔?哪里温柔了?刚刚没把我吓死。”
“你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宋青辞说完就溜,“我火还没关。”
林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所以,你,不叫景樾?”
“你真不认识我了?”景樾趴在桌子上,“你仔细看看呢,眼睛,鼻子,嘴巴。”
林奈尴尬地摇摇头:“确实,没有印象。”
“我啊,木头,小时候你把我打得那么惨转头就忘了,你也太没良心了。”景樾非常委屈,“那我的痛苦都算什么?满满,你再仔细看看呢。”
“木头?”林奈好像有点印象了,“是不是经常跟在小菲菲身后那个,晓悦阿姨家的?”
“对对对,满满你想起来了吗?”景樾手舞足蹈的表演,“小时候,你老说我呆,还不让我和小菲菲玩,老是这样这样打我。”
“有点,但你不是没事找事嘛,老是欺负小菲菲,经常把她气哭,你自动屏蔽了?”
“小时候,小时候嘛,也该忘了,忘了。”景樾把椅子挪到林奈旁边,用手扇掉回忆,“你不记得我,连宋青辞也忘了?”
“比你印象能多点,还行,他就是脾气不好,一点就炸,后来看书还能好点,不过他不是不喜欢看书嘛,再后来他就没回来过,你也走了啊。”林奈又喝了一口蜂蜜水,漫不经心的回答。
“什么走了走了的,真不吉利,上学去了嘛。”景樾摆弄了一下头发,“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更帅了?”
“嗯,比小时候还差点。”林奈皱着眉头假装遗憾。
“你真是,这么久没见,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我还夸你温柔呢。”
“我本来就很温柔。”林奈把手放在下巴上。
“咦我本来就很温柔。”景樾发出一系列阴阳怪气的声音。
安静了一会,景樾咳了一声,试探着开口:“我刚刚,刚刚就是开玩笑呢,真的就是看你很面熟,不自觉就说出来了,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嗯,生气,对于初见的人来说,你确实越界了。”
这时,宋青辞端着吃的过来:“他这里的舒芙蕾还不错,炸了点薯条和地瓜干,你尝尝。”
“哟哟哟,咱宋少爷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景樾扭动着身体。
“你是不是又乱说话了。”
“看见满满太亲切了,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你回来了也不找我们玩。我要和满满贴贴,虽然她老是打我,现在不会打我了吧?”景樾转头看着林奈,林奈叉起一根薯条笑着说:“看心情。”
景樾迅速跑开了,两人相视一笑。
“你怎么没早点给我说?”林奈问。
“本来想让你自己想起来,看来没希望了。好玩吧。”
“好玩。”林奈挖了一块,三块舒芙蕾叠在一起,淋上奶盖和草莓酱,旁边用草莓做了圣诞老人模样点缀,还加了各种水果,看起来满满当当,“嗯还不错,你不吃吗?”
“我不饿,我去倒杯水。”
“那你喝这杯吧,我还没喝。”林奈把<未闻花名>移过去,“别浪费了。”
“这是专门给你调的鸡尾酒,而且我开车。”宋青辞拿起蜂蜜水,“喝这杯就行。”
“哎我,我喝过了。”林奈想阻止奈何宋青辞动作太快。不知道宋青辞是真得渴了喝得太急,还是被吓到了,呛了好一阵。林奈没敢看宋青辞,尴尬的埋头一个劲儿得吃,来不及咀嚼塞了一嘴。
“不好意思,我看你俩聊天以为你没喝。”宋青辞又突然来了一句,“很甜。”宋青辞意识到自己有点歧义,找借口躲到后面:“我再去给你倒一杯。”
林奈忍不住笑出声,喝了一口鸡尾酒,酸酸甜甜的,感觉更适合夏天,很清爽。
和景樾道别后他们返回书店。在途中,林奈突然发现什么凑近车窗往外瞧着,宋青辞放慢车速:“怎么了?”
“好像是迎春花。”林奈问宋青辞,“迎春花现在开了吗?”
“应该开了吧。”宋青辞问,“我们倒回去看看?”
“不了,走吧。”
“没事,不远的,倒回去一点就能看到。”
“是迎春花,不用确认,我想下午去北崖那边看看。”
“好。”
回到书店,宋青辞就将黑板挪进了屋内:“放在‘今日推荐’旁边?”
“那把小黑板挂在门口吧,可以写一些推荐的饮品、书籍之类。”林奈拆开宋青辞刚搬进来的书,“这些书怎么分类?是按照你写的还是?”
“先整理二手书,按照我写的,如果你觉得有更合适的,可以再写一些,后面闲置书架还有很多。新书的话按传统的,有些书我会多买几本,也可以那样放。”
“好。”
他们将一切都归置好时已经四点多了。宋青辞看了一眼时间:“走吧,太阳要开始落山了。”
“嗯?噢我自己去就好,挺近的,我小时候经常爬,没什么危险。”
“走吧,我顺路去送练习册。”宋青辞又转头问林奈:“你需要换鞋吗?”
林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白鞋:“没事,不用。”
宋青辞从车里拿出练习册和试卷,他们就出发了。
“秋婆婆,在家吗?”宋青辞朝半掩的门喊道。
“哎是小辞啊。”一位婆婆走了出来。
“婆婆这是练习册和试卷,还有游家姐妹的,麻烦放学后您拿给她们。”
“行,谢谢小辞啊。”秋婆婆早就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林奈,“女朋友啊?”
林奈微笑着打招呼:“婆婆好。”
“不是,一个朋友。婆婆快进去吧,饭要糊了。”宋青辞推着秋婆婆进门,秋婆婆这才不再追问。
“我对这个秋婆婆没什么印象,新搬来的?”
“对,文爷爷新找的老伴儿。”
“文爷爷的?!我记得文婆婆没走多久吧?”林奈表示很惊讶。
“是没多久,去年夏天的事儿。”
“这速度也太快了。我记得他俩还挺好的,文爷爷是老师,他俩在那个年代还是自由恋爱。”林奈为文婆婆感到惋惜,“文婆婆要是知道了得多难过。”
“人老了总是要有个伴儿,一个人在家也不安全,文婆婆若是还在也不放心。”
“话是这样说,真心还真是瞬息万变啊。”
“你怎么记他们的事情记得挺清的?”
“我小时候可喜欢文爷爷,为人温和儒雅,和村子那些粗俗的男人一点也不一样,还有他和婆婆的爱情故事,我可是以他们为言情典范的。”林奈摇摇头,“到头来,结果还是一样。”
“那如果你是文爷爷,你会怎么做?”宋青辞反问道。
“照看着那些回忆,一个人慢慢变老。”
“即使老眼昏花,看不清?想不起?”
“即使老眼昏花,看不清,也想不起。”林奈说,“可能走到最后,我连自己也忘记了,可是一起走过的路会记得,一起种的花会记得,一起看的书会记得,这世界会替我们记得。”
宋青辞听到林奈掷地有声的话笑了。
“你笑什么?我说出口也觉得很幼稚,不好意思,但是”林奈突然停在宋青辞前面,“我不是文爷爷,更不会有文婆婆。”
说完林奈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
北崖严格来说不算“崖”,只是比平地高些,上面也很安全,很早之前还有人在上面种地,只是后来收成不好渐渐荒芜了。大人不常去,自然成了小孩子的探险地。之前有条小路可以上去,虽然陡一点,但是抓住一旁的树枝也不算困难。林奈不知道的是,就在年初,村里搞建设把北崖的另一边挖掉了,现在的北崖非常陡峭。
“还真成‘崖’了。”林奈双手叉腰,有些无奈。
“后面地里能穿过去。”
林奈跟在宋青辞后面。春雨过后,麦苗都冒了出来,没怎么注意竟有脚踝般高,林奈跨着大步,努力不踩坏这些嫩苗。宋青辞注意到林奈有些吃力,便改道地边。
“这里比较危险,再往前土松些,但是好走,你小心一点别踩出去。”
“知道了。”林奈的注意力都在脚下,一个劲儿低着头走,走得歪歪扭扭:早知道应该换双好走的鞋。
“来。”林奈一抬头就看见宋青辞的胳膊,然后是脸,最后是眼睛,林奈突然发现自己是第一次正视宋青辞。
“咳,手给我,拉你上来。”宋青辞正站在半坡上,伸出胳膊,握拳向下,另一只手抓着一旁伸出的树枝。
“没事,我可以。”林奈也抓住一旁的树枝,正准备向上使劲,突然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了进去,来不及反应。原来是宋青辞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拽了上来。站在平地上,林奈还有点没缓过来:力气真大。
“谢谢啊,你力气真大,中午吃了不少吧。”林奈莫名觉得尴尬。
“我中午吃了什么,你不知道吗?”宋青辞拨开前面的树枝,“过来吧。”
林奈低头穿过枯枝,想起来宋青辞吃的是盖浇饭,土豆片回锅肉盖浇饭,还被她吃了一大半。林奈本来不饿的,觉得吃些甜品就可以了,可是太香了,还是她喜欢的土豆片,盖浇饭端上来的那一刻林奈就要流口水了,她好想回到宋青辞问她吃不吃的那一秒,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林奈不知道是自己哪里露了馅儿,可能是直勾勾的眼神,可能是宋青辞问她来点时的疯狂点头,宋青辞拿来小碗拨了些,林奈当时心里就想:再来点再来点。结果宋青辞将整个盘子都给了她,自己拿着小碗。林奈本来想拒绝的,那可是土豆片回锅肉盖浇饭啊!林奈笑着道谢接过就开吃了。
“啊舒芙蕾和鸡尾酒!”林奈忽然说道。
“在厨房放着,你回去还能接着吃。”没吃完的甜品宋青辞都打包回来了。
“谢谢啊,你做得真得非常好吃!”林奈竖起大拇指,一想到被油煎得滋滋响的回锅肉,稍有焦色的土豆片,林奈感觉自己又饿了,“厨房有土豆吗?”
“有。”
“有肉吗?”
“有。”
“有青椒吗?”
“家里应该有。”宋青辞被林奈问得一愣一愣的。
“那我们晚上还吃盖浇饭好不好?”林奈期待得望着宋青辞。
宋青辞忍不住笑意,将头撇到一边去:“到了。”
正是落日时分,余晖将整个山头染成橘红色,迎春花开得烂漫,开得肆意,枝条相互交错缠绕,编织出一簇一簇的花篮,在余晖下闪闪发光,群星般璀璨夺目。
“如果从正前方看,这里一定是一片迎春花瀑布,枝条垂落,为山头盖着薄纱,而我们,站在尽头。”林奈说着拢了拢开衫。
过了一会,起风了,宋青辞问:“回去吗?”
“我再看一会。”林奈解开丸子头,长发散落,能够暖和些。林奈想:要是这样的盛景能让那个女孩看到多好,这样她会不会多些希望。
宋青辞和林奈就这样站着看了许久,直到太阳完全落下,余温消散,空气变得凛冽起来。
“我想摘点回去。”林奈蹲下来从衣兜里掏出小匕首,开始割枝条。
宋青辞看着她拿出小匕首,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多问,而是蹲下来开始折枝。很快他们就摘了一大把。返程时要下坡,宋青辞本想都拿着,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奈就扶着树枝冲了下去,看得宋青辞心下一惊。
走到平路上,碰到刚从秋婆婆家出来的游家姐妹,姐妹俩样貌很是相似,一个推着自行车,另一个慢骑。
“小辞哥哥,你们去摘迎春花了吗?哇好漂亮。”一个女孩停下车问。
“对,你们不能去那边哦,很危险,下次放学了我可以带你们去。”宋青辞弯了弯腰。
“来,给你们的车筐里装点一下。”林奈将她手中的迎春花都放在了两姐妹的车筐里,“骑车时小心一点,别被戳伤了。”
“好的姐姐,谢谢姐姐。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另一个女孩说,“我叫游文亭,这是我姐姐游若依。”
“文亭,若依,空游文可停,空游有所依,好好听的名字。你们好,我叫林奈,双木成林的‘林’,‘我自奈何’的‘奈’。”
“林奈,姐姐是比世界还长久的存在。”游文亭说。
“哇,我很喜欢这个说法,看来文亭很喜欢植物,我们书店新进了植物百科,欢迎你们来阅读。”
宋青辞听到“我们书店”嘴角忍不住上扬。
“谢谢姐姐,姐姐再见,小辞哥哥再见。”
和游家姐妹告别后,他们继续往书店走。“游家,是那个游子吟哥哥吗?”林奈问。
“是,你后来没见过吗?”
“时间过得可真快。”林奈摇摇头,“没见过,我没怎么来过这边。她们是双胞胎吗,长得好像?”
“不是,她们差三岁,若依初一,文亭四年级。”
“哦,看起来没什么差别。”
“小孩子变化还是挺大的吧,小学、初中、高中再到大学、工作,也就是二十多岁后才会不怎么变。”
“嗯,确实。”
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两人都没有再开口,沉默地走了一路,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正是小学的年纪他们一直待在一起,可是记忆太过久远,林奈早忘了宋青辞的眼睛、嘴巴、鼻子、眉毛,宋青辞也早已回想不起来了,三年又三年,又四年,直至五年后,他们才重逢,面对彼此的不仅仅是两张完全陌生的模样,还有完全陌生的性格与经历。
回到书店,宋青辞把花交给她处理,自己骑着自行车出去了,林奈四处没找到花瓶,就用矿泉水瓶代替了,凑合着插了一下。一个摆在窗台,一个摆在阅读桌上。林奈欣赏着自己的作品:“真好看。”
宋青辞回来时,林奈已经回去了,在黑板上写:我妈有事找我,我先回去咯,明天见。宋青辞看着已经插好的迎春花,决定去买些花瓶。上楼,将青椒放进冰箱,开车去县里。
林奈吃完晚饭,坐在床上玩手机,看到桌子上放的小花瓶,里面插着两三枝迎春花,发觉自己面对宋青辞总有些莫名的尴尬,是因为不熟吗?林奈想不明白,下床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