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梦里,林奈坐在偌大的落地窗前,世界落了雪,悄无声息地飘散,一片一片又一片,飘入双手紧握的水杯里,雪花停在水面,开始溶解。林奈伸出双手去接,一滴水掉在掌心,“啪嗒,啪嗒啪嗒”大雨倾盆而下。
林奈从梦中惊醒,听见悉悉索索的下雨声,拉开窗帘,打开窗户,伸出手任由春雨打湿,是滋润的、温柔的细雨,这是春天的信号。春天就要来了。林奈摸索到手机,拍照,编辑,“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发布。
今日的阳光格外蓬勃,天空湛蓝,呼吸之间充满生机。
洗漱完毕,林奈喝着蜂蜜水,打开窗户,尽情呼吸着,是春天的味道。一抹苍绿闯入眼中,林奈走出门,蹲在家门口的花丛中看,枯枝蔓延的根部是努力生长的蚊草,叶片不大,根茎茁壮,不似夏天的青翠,仿佛蒙了一层灰土,默然有力,在羽叶报春之前,它可能是最先迎来春天的植物。
赵芸英今天不在家,留了字条:满满,饭在锅里,熬的萝卜块今天要吃完,再放几天就坏了。我们去花卉市场转转,有事打电话。
林奈端出饭菜:玉米糁和萝卜块,萝卜块是过年用肉汤熬的。
在冬天任何食物包括一切生命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世界变得安静,除了人类,当春天来临时,世界开始流动。春天最先萌发于食物里,融化昨日的风霜,躲进云层,等待变成一场春雨落下,钻入泥土中,唤醒沉睡的种子,随根系爬进叶脉,在树梢间悄然发芽,又随风而去。
林奈里面穿了一件白色中领打底,外面套着浅蓝色毛衣开衫,盘起丸子头,粉色薄绒裤,白色高帮运动鞋,站在门口伸伸懒腰,春风拂过,柔和清新,春天真得要来啦!
林奈非常开心,摇头晃脑的插上耳机,锁好门,蹦蹦跳跳的前往书店。
过路口时,林奈看见有一辆车,一辆自行车驶来,她便站着等车过去。林奈很害怕车,任何车,只要是有轮子的且在马路上行驶的物体,林奈都很害怕,很害怕撞向她,所以她的注意力都在自行车上,并没有关注骑车的人,当林奈发现车朝她的方向转过来时,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自行车突然停在马路中央,林奈才注意到骑车的人是宋青辞。宋青辞握住手刹,下车:“我是宋青辞,又吓到你了?”
“倒也不是,我本来就比较怕车。”林奈摘掉一只耳机,“你是要去哪吗?还是刚回来?”
“我妈叫我回去解决冬天做的菜,刚回来。”宋青辞推着车走到林奈旁边,“过马路?”
“好,你骑吧没事,我慢慢走过去。”
“今天天气很好,适合散步。”
“是呢,春天终于要来了。”林奈沉默了一会问,“你今天会推荐什么书?”
“嗯,天初暖,日初长,好春光。今天不读书,读词,怎么样?”
“《春光好》正有此意。”林奈回想欧阳炯的词,慢悠悠念道,“天初暖,日初长,好春光。万汇此时皆得意,竟芬芳。笋迸苔钱嫩绿,花偎雪坞浓香。谁把金丝裁剪却,挂斜阳?”
两人说话间到书店了,林奈指着“??”问:“这是无限的意思吗?我数学不太好,只有一点点的记忆。”
“对,拥有无限可能。”宋青辞打开门,“请进。”
“一间无限可能的书店,很酷。”林奈走进书店,看到那块小黑板说道,“不过比起欧阳炯的《春光好》,我更喜欢程垓的。”
林奈拿起旁边的粉笔写道:
《春光好》
(宋)程垓
春犹浅,柳初芽,杏初花。
杨柳杏花交影处,有人家。
玉窗明暖烘霞,小屏上,水远山斜。
昨夜酒多春睡重,莫惊他。
林奈写词的期间,宋青辞就站在后面看着,等林奈全部写完,他才念出声:“很有意境的一首词,你的粉笔字也不错。”
“那是,咱好歹也是练过的。”林奈骄傲地扬起脑袋。
“我们以后要不要继续写,把自己每一天的感受写下来,可以是一句话,一首诗,一篇词,包括但不限于书中,任意发挥,如何?”宋青辞提议道。
“好呀,竟然这样的话这块黑板可不够我写。”林奈调侃道。
“我现在就去买块大的。”宋青辞作势要走。
“哈哈哈哈不用啦,我开玩笑的。”
“我也要写,咱俩比一比?”宋青辞走到制作台挑衅道。
“你要是这样说,我可就来劲儿了,单凭看书这块,我不相信还能有人超过我。”林奈看着宋青辞的眼睛说。
“试试?”宋青辞也看着林奈的眼睛,很快就低下了头,笑道,“走吧,买黑板。”
“走。”
林奈直到坐在车里才反应过来:“你确定?”
“确定。”宋青辞笑着说,“一定以及肯定。”
“认真的?”
“认真的。”宋青辞边启动车边解释,“我今天本来就要去出版社一趟,取订的书,还有学生的练习册那些。”
“出版社?县上有好的吗?”林奈怀疑道。
“当然有,存在即合理嘛,就是没有小众的个人集,自由撰稿的话我都是在网上订,等快递。”
“吓死我了,我真以为是要去买黑板。”林奈系好安全带。
“黑板,也是要买的。”宋青辞坏笑着说,“喝水吗?你右手边有矿泉水。”
“不了。”林奈都没看一眼直接拒绝。
开上国道,宋青辞问:“听歌吗?”
林奈摘掉耳机:“听,你随便放吧。”
“你点吧,我要看路。”宋青辞点开歌单。
林奈凑上去翻看着,有些和她的歌单重复,大部分都是英文歌她没有听过:“从第一个开始吧。”
前三个都是Joji的歌《Glimpse Of Us》《Like You Do》《Die For You》,林奈问:“你很喜欢这个人吗?”
“一个很有才华的音乐人,会让我感到很平静。”
林奈听了一会儿说:“有点悲伤。”
“The worst feeling is not being alone,it is being forgotten by someone you could never forget.”(最糟糕的感觉不是孤独,而是被一个你永远无法忘记之人遗忘)
“嗯还挺好听的。”林奈是个万物控,凡是美化的事物她都喜欢,宋青辞说英文别有一番风味,“有一种物哀之美,孤独但不落寞,绚丽且哀伤。”林奈看着窗外,也许是音乐的缘故,她想起凋谢的春花,滑落的雨滴,纷扬的秋叶和细密的雪,林奈非常崇尚be美学,相比白头偕老的幸福,她更喜欢擦肩而过的宿命论。
去完出版社,又去了一趟书店,林奈跟着下去转了转。真是久违啊,要是以前的我看到这些本子走不动一步,林奈扫过文具心想。宋青辞买了两本练习册和三本卷子,准备结账,林奈问:“只有这些?”
“秋婆婆让给她孙子带的,和游家姐妹。”宋青辞付完钱,“继续看吗?”
“不了,走吧。”
宋青辞在文具城买了一块黑板,两三盒粉笔,放进后备箱。走到林奈旁边,敲敲车窗:“你想喝点或吃点什么吗?”
“不了,早饭吃得晚,你呢?”林奈降下车窗。
“那我们回去吧,我也没有想法。”宋青辞系好安全带,刚上路,铃声响了。“喂妈。”
“宋青辞,你和满满在一起吗?”
“在,在呢。”林奈感觉宋青辞说话时好像看了她一眼。
“把电话给满满。”
“我开车外放,你直接说就行。”
“阿姨。”林奈喊道。
“满满我们中午不回去了,你和宋青辞记得吃饭。”
“昂好。”
“满满你出门是不是没带手机?”赵芸英说。
“没有,在家里放着。”
“那行,有事我们就找宋青辞了。青辞咱们随时联系。”张汝情和赵芸英的声音相互交错着。
“知道了妈。”两人同时回复。
空气突然有些尴尬。
“挂了妈。”宋青辞没等回答就挂断了电话,“我妈太吵了。”
“我妈也是。”
沉默了一会,宋青辞开口问:“家里没人的话,要不我们去景樾那儿,他开了一个咖啡店,生意还不错。”
“行啊,反正也没事。”
“景樾,你还有印象没?”
“嗯记得。”林奈点点头。
“你记得他?”宋青辞惊讶地问。
“记得啊,不就是你店里的那个男生嘛,前两天刚见过。”林奈很疑惑,“我记性确实不太好,但也不至于这么差。”
“你不觉得景樾这个名字很熟悉,这个人也很熟悉吗?”
“不觉得啊。”林奈看着宋青辞问,“我应该认识他吗?”
宋青辞笑着摇摇头:“不认识挺好的。”
到地方后,宋青辞停好车,带着林奈来到一家名为“木头人”的店,从外面就非常得朋克风。
“木头人?挺有意思。”林奈问,“他应该很喜欢打游戏。”
宋青辞拉开门让林奈先进:“如痴如狂。”
果不其然,墙上贴满了各种游戏ID和热血动漫。
“你先坐,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宋青辞直接把前台的菜单拿了过来。上面都是以游戏命名的,虽然有解释,但是林奈不完全懂。
“这边口味重一些,你想吃什么我去做。”宋青辞看林奈选不出来开口说。
“不用麻烦了,你给我推荐一下吧。”
“那你先坐一会,我马上回来。”宋青辞朝店里面走去。很快就拿着一杯水和一本书出来,“这里只有幾米的绘本,你先打发一下时间,我一会儿过来。”
“嗯,好。”《走向春天的下午》幾米算是林奈的绘本启蒙,林奈从小就不喜欢看图画,她觉得都很幼稚无趣,直到遇见幾米。后来林奈买了一堆幾米的绘本,在幾米的世界里林奈总能找到属于她的答案。这本还是她在初中时看的,有些怀念。林奈喝了一小口水,果然是蜂蜜水。
林奈正看着绘本,一个人坐到对面,林奈抬起头:“你好呀,景樾。”
“你好呀,小姐姐,我们又见面啦。”景樾收起玩味的笑容,冲她挑了挑眉,“怎么样?”
“很酷。”林奈打量着四周,很认真的回答。
“当然啦,也不看看老板是谁。日咖夜酒轻食,小姐姐和我一样有眼光。”
林奈微笑着点点头,没有接话。
“小姐姐是做什么工作的?”
“你猜猜看。”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语文老师?”
“很多人。”
“气质很像,但是这个时间点应该不是,”景樾想了一会说,“文书之类的?”
“嗯对。”林奈点点头。
“小姐姐不是游客吧,是出生在这边还是周边?”景樾继续找话题,“这边的话不应该有我不认识的人,但是我看小姐姐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不是搭讪啊,绝对不是,也许单纯是因为面相。”
“不是游客,我住这里。”
“好巧,我也住这里。宋青辞也住这里,我们都住这里。咱们看起来差不多,小姐姐家在哪里?说不定我们还上过同一个幼儿园呢。”
“我上学早,那会儿只有学前班。”林奈耐着性子回答,她真得非常讨厌别人询问隐私。
“哦对,仔细一想我也是,说不定我们真一块上过学呢。”景樾发觉林奈并没有想回答的意思,便转移话题,“哦还没自我介绍呢,小姐姐你好,我叫景樾,26岁,爱好打游戏,半个店主。”
“无业游民。”倘若他们是在其他地方遇见,林奈一定会用别的名字,现在的情况并不适用,只是宋辞青的朋友,林奈并没有继续了解的打算,宋青辞也一样,如果不是那家书店,林奈会和以前一样宅在家。
“那我们来聊聊宋青辞吧,小姐姐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帅,人帅心善爱看书,你们肯定有很多共同话题,就单看你俩都很搭,不管是外表气质,话说你俩沉默起来还挺像的。”景樾越说越来劲,仿佛堤坝决堤。
“你看起来,”林奈靠在椅背上带着笑意盯着景樾说,“不像是这么迟钝的人。”
“迟钝?”景樾略带疑惑地调整坐姿,“我确实不迟钝,难道说我们确实见过?”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是相互解释的关系,而我也没有继续聊天的回应,所以”林奈双手抱胸,虽是笑着眼神却带些凌厉,“你越界了。”
景樾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如果他前期的行为真的是搭讪的话,那现在他真的很想搭讪,这个感觉,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感觉,真的很像一个人,非常熟悉,可景樾就是想不起来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哪里在什么时候见过。
“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小姐姐就觉得很亲切。”景樾突然觉得有点冷,“这是真话,认真的。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林奈,双木成林的‘林’…”
“无可奈何的‘奈’?”林奈还没有说完,景樾颤抖着抢答。
“bingo。”林奈笑着说。
“哇哦哇哇哇”景樾一下子瘫在椅子上,拍手赞叹着。
“正常点。”宋青辞又端来一杯饮品,在景樾脑袋上打了一下,“你尝尝这个,<未闻花名>,我调得淡一些。”
“你早知道她是谁了?!”景樾“噌”得站起来。
“不明显吗?”
“那你不告诉我,你是不是也知道我,就看我笑话,你俩太坏了,坏透了。”景樾很认真得说,“宋青辞,我要和你绝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