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爬高,晨雾彻底散了个干净,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拂过两人的发梢。
沈砚辞和陆烬沿着往东南的山道缓步而行,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偶尔有不知名的小兽从林子里窜出来,见了人又飞快地钻回去,只留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陆烬攥着沈砚辞的衣袖,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端,方才送别时的那点怅然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嘴巴一刻也没闲着。
“沈砚辞,你说刚才宋师姐回头的时候,是不是也舍不得我们?我看她挥挥手的样子,眼睛都有点红了呢。
还有宋师兄,看着冷冷淡淡的,拍你肩膀的时候,手劲可不小,肯定也是把你当朋友了。”
他侧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对了对了,宋师姐说火凤宗后山有凤凰花,那花是不是真的像凤凰一样,红彤彤的特别好看?等下次我们有空,一定要去看看,到时候我要摘一朵最大的,做成干花夹在书里,肯定好看。”
沈砚辞听着他叽叽喳喳的声音,唇边的笑意始终未减,他侧目看了一眼陆烬,见他脸颊泛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便放慢了脚步,伸手替他擦了擦汗:“慢点说,没人跟你抢。山路陡,别光顾着说话,小心脚下。”
陆烬嘿嘿一笑,非但没放慢语速,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沈砚辞的胳膊上:“我这不是高兴嘛,出来这么久,终于要回青云宗了。对了沈砚辞,你说宗门里的师兄师姐们,会不会想我们啊?尤其是厨房的张师傅,我上次走之前,还跟他讨了两个糖糕,他说等我回来,给我做一大盘呢。还有藏书阁的李长老,上次我偷偷拿了他的话本,还没来得及还呢,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罚我抄经书啊?”
“你还知道怕?”沈砚辞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当初拿话本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趁着李长老打瞌睡,踮着脚尖溜进去,出来的时候还差点撞翻了他的茶盏。”
陆烬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那不是看话本太入迷了嘛,谁知道李长老的茶盏放得那么靠边。再说了,我后来不是把茶盏扶起来了嘛,还给他重新沏了一杯茶呢,虽然水放多了点,茶叶放少了点,但心意到了啊。”
“心意到了?”沈砚辞忍俊不禁,“李长老喝了你沏的茶,念叨了三天,说那茶淡得跟白开水一样,还不如不沏。”
“啊?”陆烬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不会吧,我明明按照你教我的方法沏的啊,先放茶叶,再倒水,焖一会儿就能喝了。难道是我茶叶放少了?不对啊,我放了整整一小撮呢。”
“一小撮?”沈砚辞挑眉,“你那一小撮,怕是还没有米粒大吧。”
陆烬急了,梗着脖子辩解:“才不是呢,我放的挺多的,不信你回去问张师傅,他当时还在旁边看着呢,他能给我作证。”
“好,回去问张师傅。”沈砚辞笑着应下,目光落在陆烬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上,指尖轻轻动了动,“对了,你怀里的信,不是要念给我听吗?现在天色正好,风也不大,要不要拿出来念念?”
提到信,陆烬的眼睛瞬间亮了,他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信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生怕把纸撕破了。他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沈砚辞停下脚步,靠在旁边的一棵老槐树上,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陆烬抬眼瞅了瞅他,又低头看了看信纸,酝酿了片刻,才朗声念了起来:“沈砚辞,展信佳。我在清溪村,过得很好,这里的山很好看,水很好喝,村民们都很好,给我吃麦饼,还吃草药……不对不对,草药不能吃,是喝草药汤。”
他念到一半,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挠了挠头,又重新念:“重来重来。沈砚辞,展信佳。我在清溪村,过得很好,山清水秀,村民热情,每天都有麦饼吃,还有宋师姐和宋师兄陪我玩。我很想你,每天都想,想你教我写字,想你给我讲宗门的故事,想你做的桂花糕……”
沈砚辞听着他念,目光渐渐柔和下来。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字少了偏旁,有的字多了笔画,比如“想”字,少了下面的“心”,“糕”字,多了一个“米”,但他偏偏能从这些七扭八歪的字里,读出少年最真挚的心意。
“……我每天都在练字,练了好多好多,等回去了,我写给你看,你不许嫌我写得丑。还有,我在清溪村,抓了好多萤火虫,它们亮闪闪的,像星星一样,可惜带不回去,不然就能给你看了。宋师姐说,火凤宗的凤凰花很好看,等下次,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陆烬念得声情并茂,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还抬头看了一眼沈砚辞,眼睛里满是期待。
沈砚辞看着他,轻声道:“好。”
陆烬的眼睛更亮了,他又低头看了看信纸,继续念:“还有还有,我跟宋师兄学了一招,就是他那天打跑山匪的招式,可厉害了,等回去了,我练给你看,你别嫌我笨。对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太累了,我很快就回去了。你的,陆烬。”
他念完,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抬头看向沈砚辞,一脸期待地问:“沈砚辞,我念得好不好?字是不是比以前好看多了?”
“嗯,好看多了。”沈砚辞点头,语气认真,“比上次写给我的那张,强多了,至少这次,‘沈砚辞’三个字,没有少写笔画。”
陆烬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我每天都练呢,练得手都酸了。对了沈砚辞,回去之后,你还要教我写字吗?我想写好多好多信,写给你,写给宋师姐,写给村里的老族长,虽然他不在了,但我想把信烧给他,让他知道我们平安了。”
“教。”沈砚辞应得干脆,“只要你想学,我就教。”
“太好了!”陆烬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几步,又跑回来,攥住沈砚辞的衣袖,“那我们快点走,早点回青云宗,早点开始练字。”
沈砚辞无奈地笑了笑,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前走:“急什么,山路还长,慢慢走,总能到的。”
“我就是急嘛。”陆烬撇撇嘴,“我想早点吃到张师傅的糖糕,早点看到宗门的山门,早点……早点跟你一起练字。”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颊又泛起一层红晕。
沈砚辞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动,他放慢脚步,与陆烬并肩而行,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传来,陆烬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躲开。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陆烬的话像是永远也说不完,从清溪村的麦饼,说到火凤宗的凤凰花,从宗门的糖糕,说到藏书阁的话本,偶尔还会蹦出几句没头没脑的话,惹得沈砚辞频频发笑。
日头渐渐移到头顶,山间的温度高了起来,陆烬的额角又冒出了汗珠,他却浑然不觉,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
“沈砚辞,你说我们走到这里,宋师姐和宋师兄走到哪里了?会不会已经到火凤宗了?火凤宗的山门是不是特别气派?跟青云宗比起来,哪个更好看?”
“火凤宗的山门,是用红砂岩砌成的,上面刻着凤凰图腾,确实气派。”沈砚辞回忆着,“不过青云宗的山门,云雾缭绕,隐在青山之间,各有各的好看。”
“那我以后一定要去看看。”陆烬攥紧拳头,一脸向往,“等我学会了写字,写一封信给宋师姐,让她带我们去逛火凤宗,逛遍后山的凤凰花林。”
“好。”沈砚辞应着,目光望向远方,山道蜿蜒,延伸向云雾深处,“等你写完信,我们就去。”
陆烬嘿嘿一笑,又开始念叨起来:“沈师兄,你说张师傅的糖糕,会不会放了好多好多糖?我最喜欢吃甜的了,上次吃的那个,甜滋滋的,可好吃了。还有李长老的话本,我还没看完呢,回去一定要偷偷看完,再还给他,这次肯定不会被他发现了。”
“你还敢偷偷看?”沈砚辞挑眉,“李长老的眼睛尖得很,上次你偷拿话本,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戳穿你而已。”
“啊?”陆烬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他早就知道了?那他怎么不说我?害我担心了好几天,生怕他罚我抄经书。抄经书最无聊了,又长又绕,抄得我手都要断了。”
“他是看你喜欢,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砚辞解释道,“李长老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看这些话本,后来当了长老,才收敛了性子。他其实挺喜欢你的,说你性子活泼,像年轻时候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