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火凤宗的梧桐苑里静悄悄的,唯有檐角的铜铃偶尔随风轻响,碎了满院的晨光。
——宋湘潭的卧房里,锦被堆得老高,少女睡得正酣,嘴角还沾着点昨日剩下的桂花糕碎屑,眉头轻轻蹙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院外的小弟子轻手轻脚地踱过来,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犹豫了半晌,还是没敢敲门,只将信搁在了窗台上,转身溜之大吉。
这封信,是陆烬熬了半宿写的。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被风刮过的小虫子,“宋湘潭”三个字,“潭”字少了三点水,“沈砚辞”的“辞”多写了一撇,就连“明日启程”的“明”,都把“日”写成了“目”。偏偏陆烬还觉得自己写得极好,封蜡的时候,还特意沾了点墨,在封口画了个歪歪的小太阳。
日上三竿,宋湘潭终于揉着眼睛醒了。她哼唧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踢开锦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想透透气,就瞧见了那封皱巴巴的信。她随手捡起来,眯着眼睛瞅了半天,连蒙带猜,总算是把陆烬那通错字连篇的话看明白了。
“沈砚辞下山历练?还叫我一起去?”宋湘潭眼睛一亮,瞌睡虫瞬间跑了个精光。她也顾不上梳洗,抓着信就往宗主的书房冲,裙摆扫过回廊的石阶,带起一阵香风,惊得廊下的雀鸟扑棱棱飞了一地。
书房的门没关严,宋湘潭一把踹开门,气喘吁吁地闯了进去:“舅舅!舅舅!”
案桌后的宋思淮头也没抬,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正对着满桌的宗卷发愁。他面前的案几上,堆着的哪是什么宗门要务,清一色全是关于宋湘潭的“闯祸记录”。
最上面那一张,字迹工整,写着:“三月初三,宋湘潭师妹偷摘后山灵桃,被桃树精追着跑了三里,踩坏药田二十株,幸得宋萧然师兄及时赶到,赔了药田三个月的肥料。”
往下翻,更是五花八门。“四月初十,宋湘潭师妹嫌宗门的灵泉水温不够,偷偷往丹房偷了三颗烈火丹扔进泉里,烫得前来打水的弟子跳脚,灵泉池的锦鲤被烫得翻了肚皮,至今还在歪着身子游。”
“五月端午,宋湘潭师妹嫌粽子不好吃,把剩下的粽子全喂了宗门的白虎,白虎吃多了糯米,积食三天,连吼都没力气吼。”
“六月初六,宋湘潭师妹觉得宗主的仙鹤羽毛好看,偷偷剪了一撮做毽子,仙鹤气得啄坏了书房的窗棂,至今不肯理人。”
宋思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这些记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这个外甥女,简直是火凤宗的混世魔王,一天不闯祸,太阳都得从西边出来。
听见宋湘潭的声音,宋思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放下朱笔,抬眼看向她:“大清早的,又闯什么祸了?”
宋湘潭把那封歪歪扭扭的信拍到案桌上,眼睛亮晶晶的:“舅舅,你看!沈砚辞和陆烬要下山历练,叫我一起去呢,明日就启程!”
宋思淮瞥了一眼那封信,光是看那字,就知道是陆烬写的。他冷哼一声,伸手把信扒拉到一边,重新拿起朱笔,在那叠闯祸宗卷上画了个圈:“不去。”
“为什么啊?”宋湘潭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我都好久没下山了!”
“为什么?”宋思淮把宗卷往她面前一推,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自己看看!这才半年,你闯的祸能堆成山了!沈砚辞那小子看着沉稳,实则性子冷,哪管得住你?陆烬更是个皮猴,你们三个凑一起,叫下山历练?分明是游山玩水,闯祸去的!”
他指着宗卷,一条条数落:“灵桃偷了,药田踩了,烈火丹扔了,白虎积食了,仙鹤的毛也剪了!你还想下山?去山下祸祸别人吗?”
宋湘潭的嘴撅得能挂个油瓶儿,她最听不得别人说她闯祸,尤其是当着舅舅的面,把这些糗事翻出来说。她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宋思淮,肩膀微微耸着,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不管,我就要去!”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你不让我去,我就不理你了!”
说完,她当真就闷着头,一言不发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连个眼神都不给宋思淮。
宋思淮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笑。他这个外甥女,性子傲娇得很,受了半点委屈,先是找哥哥宋萧然,哥哥不在,就来磨他这个舅舅。偏偏他和宋萧然,一个是舅舅,一个是哥哥,把她宠得无法无天。
他放下朱笔,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走到宋湘潭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这就不高兴了?”
宋湘潭肩膀一扭,躲开了他的手,依旧不吭声。
宋思淮无奈,只得好声好气地哄:“舅舅不是不让你去,是担心你。那两个毛头小子,看着靠谱,实则没个分寸,下山了谁护着你?”
“我自己能护着自己!”宋湘潭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闷闷的,“再说了,我哥也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