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砚辞察觉了。
他记得,陆烬第一次把“芷”字写端正的那天,是个阴天。
那天,窗外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陆烬写了一整天的“芷”字,写得眼睛都酸了。
“你说兰师姐,会不会嫌我写她的名字写得太丑?”他一边写,一边嘀咕。
“你写得好不好,她又看不见。”沈砚辞道。
“那你看得见啊。”陆烬道,“你不能笑我。”
“我什么时候笑过你?”沈砚辞问。
“你心里笑。”陆烬很笃定。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低头,把他刚刚写好的那张纸抽了出来,放在一旁。
那张纸上,“芷若”两个字,虽然还有些生硬,却已经不再歪歪扭扭。
“这张,留着。”他道。
“啊?”陆烬一愣,“这也能留?”
“嗯。”沈砚辞道,“你第一次,把‘芷’字写对。”
陆烬脸有点红:“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因为重要。”沈砚辞道。
“……”陆烬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闷闷地“哦”了一声。
他没再问什么,只是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那天之后,他写“芷若”的次数,比以前更多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写得更好看,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
冬天的雪,下得很大。
书斋里,炭火正旺。
陆烬缩着脖子,把手伸到火边烤了烤,又缩回袖子里,拿起笔。
纸上,是一个他最近很喜欢写的字——“清”。
玄清宗的“清”。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生怕写坏。
沈砚辞坐在他对面,翻看着之前整理好的纸。
那是一叠叠被按日期排好的纸,每一张上,都写满了字。
有的歪,有的丑,有的墨都糊了。
但每一张,都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名字——陆烬。
“你数了多少?”陆烬忽然问。
“嗯?”沈砚辞抬眼。
“我写坏的字。”陆烬道,“你不是说,你都数着吗?”
“数了。”沈砚辞道。
“多少?”陆烬追问。
“很多。”沈砚辞淡淡道。
“你就不能说个具体数字?”陆烬不满。
沈砚辞放下手中的纸,想了想:“从你开始认真写字那天算起,到昨天为止,一共……四千七百二十六张。”
陆烬愣住:“你连这个都记得?”
“嗯。”沈砚辞道,“你每写坏一张,我就记一张。”
“你、你是闲得发慌吗?”陆烬被他说得有点头皮发麻。
“不是。”沈砚辞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会不再写坏。”
陆烬张了张嘴,忽然有点想哭。
他别过头:“你别这么肉麻行不行?”
“我没有。”沈砚辞道。
“你有。”陆烬坚持。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刚写好的“清”字抽出来,放在沈砚辞面前:“你看。”
纸上的“清”字,写得很端正。
三点水写得匀称,“青”字也不再挤成一团。
沈砚辞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那叠纸的最上面。
“这一张,”他道,“从今天起,是新的开始。”
“什么新的开始?”陆烬问。
“从今天起,”沈砚辞道,“你写的字,会越来越好。”
“你怎么知道?”陆烬挑眉。
“因为你已经写坏了四千七百二十六张。”沈砚辞道,“该写好了。”
陆烬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你可别后悔。”他道,“等我以后写得比你还好看,你就等着被我笑话吧。”
“好。”沈砚辞道,“我等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
风从山间吹过,带着一点寒意。
书斋里,却暖得很。
火盆里的炭,“噼啪”作响。
纸一张一张地用掉,字一个一个地写好。
有人在阵前浴血,有人在剑上问道,有人在书斋里,一笔一画地,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这风起云涌的江湖。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有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
他记得每一张写坏的纸,记得每一个写歪的字,记得每一次捡起来纸团、抚平、叠好的瞬间。
他记得,那个曾经连“山”字都写歪的少年,是从哪一张纸开始,不再那么歪的。
也记得,有一天,这个少年,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