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午后,总是安静得过分。
主峰偏殿后,有一处不大的书斋,檐下挂着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窗外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被日光一照,像晕开的水墨。
书斋内,纸墨铺陈。
沈砚辞坐在案前,衣袖挽起,露出一截白皙手腕。他一手执笔,一手轻按纸面,正在示范如何落笔。
对面,陆烬愁眉苦脸地趴在桌上,手里也捏着一支笔,整个人写得快要把笔杆子掰断。
“你这一笔,”沈砚辞看了一眼他写的字,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写的是‘山’,还是‘刀’?”
陆烬凑过去看了看,很认真地判断:“……山吧?”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把自己刚才写的“山”字推到他面前。
一笔一划,起笔沉稳,收笔干净,中间那一竖略长,两侧斜笔对称,看着就像真有一座小山稳稳立在纸上。
再看陆烬写的那个——
一竖歪得厉害,左边一笔短得像被人咬了一口,右边一笔又长又斜,像是要从纸上“倒”出去。
陆烬:“……”
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往后一抛:“重来。”
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准确地落进不远处的废纸篓里。
沈砚辞看了一眼那纸篓,又看了看他:“准头用在练剑上,会更好。”
“写字也是修行。”陆烬一本正经,“你说的。”
沈砚辞被他堵了一下,难得没反驳,只是重新铺开一张纸:“再写。”
他握着笔,慢慢示范:“起笔轻,行笔稳,收笔要有势。”
笔尖落在纸上,墨香淡淡散开。
“你之前写信给我,”“沈砚辞”沈砚辞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有几个字,偏旁都跑了。”
陆烬脸有点红:“……你还翻旧账。”
“我只是提醒你。”沈砚辞淡淡道,“你若以后要在修仙界行走,字太丑,会被人笑话。”
“他们敢。”陆烬不服,“谁敢笑我,我就……就把他们写进我下一封信里。”
沈砚辞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你更要写好字。”
陆烬愣了一下,视线不自觉落在他的侧脸上。
窗外的光从纸糊的窗棂透进来,落在沈砚辞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眉眼本就清冷,此刻却因为那一点笑意,柔和了许多。
陆烬突然觉得,这书斋里的墨香,似乎浓了些。
“看我做什么?”沈砚辞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
陆烬赶紧收回视线,低头去看自己的纸:“没、没看什么。”
他握紧笔,深吸一口气,学着沈砚辞的样子,慢慢落下第一笔。
这一次,他写得极慢。
笔尖在纸上蹭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别太用力。”沈砚辞在旁边提醒,“你是写字,不是刻碑。”
“我怕写不出来。”陆烬嘀咕。
“你心里已经有那个字了,”沈砚辞道,“写出来只是让别人也看见。”
陆烬想了想,忽然问:“那如果我心里有很多话,却写不出来怎么办?”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那就先学会写字。”
陆烬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你总是这样。”
“怎样?”
“什么事都能说得很简单。”陆烬把笔放下,抬眼看他,“好像只要按你说的去做,就一定能成。”
沈砚辞没接话,只是把他刚写好的字拿过来。
这一次,那个“山”字虽然仍不算好看,却总算像个“山”了。
“有进步。”沈砚辞中肯评价。
“那当然。”陆烬立刻得意起来,“我学东西很快的。”
“再写几个。”沈砚辞把笔递回给他,“今天先把‘山、水、云、风’这四个字写熟。”
“这么多?”陆烬哀嚎。
“你之前欠我的信,也不少。”沈砚辞淡淡提醒。
陆烬:“……”
他只好乖乖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
书斋外,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后,悄悄探出了两个小脑袋。
宋湘潭一只手扒着门框,一只手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她旁边,兰芷若被她拉着袖子,半躲在门后,露出半张脸。
“你看你看。”宋湘潭压低声音,兴奋得像只偷看到什么新鲜事的小兽,“他们两个,是不是很有戏?”
兰芷若:“……”
她顺着宋湘潭的视线望过去——
书斋里,沈砚辞正站在陆烬身后,微微俯身,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云”字。
两人靠得很近。
陆烬坐着,背挺得笔直,耳朵却红得很明显。沈砚辞垂着眼,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只是在教一个顽劣的小师弟写字。
可那画面落在门外两个人眼里,怎么看都有点……说不出的味道。
“你看陆师兄。”宋湘潭继续小声八卦,“耳朵都红成那样了。”
兰芷若目光微顿:“他一向怕热。”
“现在是春天。”宋湘潭无情拆穿,“再说了,书斋里又没开火炉。”
兰芷若:“……”
她没再辩解,只是视线停在沈砚辞的手上。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握笔时指节微微收紧,看着就很稳。此刻他握着陆烬的手,动作并不用力,却有种不容忽视的掌控感。
“你不觉得,”宋湘潭压低声音,“他们两个,一直就黏在一起。”
“没有。”兰芷若淡淡道。
宋湘潭撇嘴,“可你见过谁,天天给另一个人写信,写错一堆字还乐此不疲的?”
兰芷若想起之前在玄清宗时,偶尔帮沈砚辞整理信件,那些来自青云宗的信,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极认真。
她没说话。
“还有沈师兄。”宋湘潭越说越起劲,“平时谁的话都懒得听,就陆师兄说什么,他都记着。”
兰芷若微微偏头:“你观察得很仔细。”
“那当然。”宋湘潭得意,“我从小就喜欢看这些。”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你说,他们会不会……”
她比划了一下,又没把后面那两个字说出口,只是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兰芷若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你现在的心思,都用在这些上了?”
“修行也要劳逸结合。”宋湘潭理直气壮,“再说了,这也是修行的一种。”
“哪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