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萧然抬手,指尖泛起淡淡的红光,轻轻点在他眉心。
一股温暖的灵力缓缓涌入宋湘潭体内,抚平他经脉中残留的紊乱,也将他紧绷的情绪一点点安抚下来。
宋湘潭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刚刚压下去的委屈与疲惫,在这一刻又涌上心头。
“哥……”她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发飘,“我是不是……不适合修剑?”
“为什么这么说?”宋萧然问。
“我一遇到危险就会怕。”宋湘潭道,“我怕得连剑都握不稳。修剑的人,不应该是勇往直前的吗?”
“勇往直前?”宋萧然轻笑了一声,“你以为勇往直前,就是不怕?”
宋湘潭一愣。
“真正的勇往直前,是在怕得要死的时候,还能往前迈一步。”宋萧然道,“你今天迈出去了。”
“我没有……”宋湘潭下意识反驳。
“怎么没有,你没有转身逃跑。”宋萧然打断他,“你站在他后面,是因为你知道他比你强,他能挡下那一刀。你不是在逃避,而是在选择最合适的位置。”
他顿了顿,又道:“你年纪还小,修为也不够。在那种场面,你冲上去,只会成为别人的累赘。你没有这么做,是理智。”
宋湘潭怔怔地看着他。
“可我总觉得……”她咬了咬唇,“总觉得自己很懦弱。”
“懦弱不是怕。”宋萧然道,“懦弱是明明有能力,却因为怕而什么都不做。你现在还没有能力。”
他的话并不温柔,却很真实。
宋湘潭沉默了很久。
“那我什么时候,才算有能力?”他问。
“等你不再用问别人。”宋萧然淡淡道,“等你自己知道,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宋湘潭垂下眼,指尖微微收紧。
“我会变强的。”他低声道,“我不想再只是被人保护。”
“嗯。”宋萧然应了一声,“我等着。”
宋湘潭抬头,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点亮光。
“哥。”他忽然想起什么,“清河镇那边……宗主他们知道了吗?”
“知道了。”宋萧然道,“长老已经禀报。”
“那……”宋湘潭犹豫了一下,“他们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宋萧然挑眉。
“怪我拖后腿,怪我没用……”宋湘潭声音越来越低。
“你以为宗门是用来怪人的?”宋萧然淡淡道,“宗门是用来养人的。”
他看着宋湘潭,目光沉静:“你今天在清河镇经历的事,很多人一辈子都遇不到。你能从那里回来,本身就是一种收获。”
宋湘潭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宗主会问你一些事情。”宋萧然道,“你如实说。”
“嗯。”宋湘潭点头,“我会的。”
“累了就睡一会儿。”宋萧然起身,“等会儿我让厨房给你送些吃的。”
“哥。”宋湘潭忽然叫住他。
宋萧然回头。
“谢谢你。”宋湘潭认真道,“谢谢你来接我。”
宋萧然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我不接你,谁接你?”他淡淡道,“你以为你还能认路回来?”
宋湘潭被噎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当然能。”她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子。”
“哭得像个小孩子。”宋萧然淡淡道。
宋湘潭耳根一红,瞪了他一眼:“你不许说出去。”
“说出去,别人也不信。”宋萧然道,“他们只知道你在战场上有多威风。”
宋湘潭一愣:“我……我哪里威风了?”
宋萧然道,“至少,在别人眼里是这样。”
宋湘潭怔住。
“你以为,你在那里的一举一动,没人看见?”宋萧然道,“长老都跟我说了。”
宋湘潭脸一下红了:“她、她乱说。”
“她没乱说。”宋萧然看着他,“你是怕,可你也站在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就够了。”
宋湘潭心口一震,鼻尖一酸。
“哥。”
宋萧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宋湘潭躺在床上,盯着屋顶发呆。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害怕。
不是因为妖,也不是因为死。
而是因为,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人,可能会在某一刻,永远地离开。
那种恐惧,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她闭上眼,疲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半梦半醒间,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进来。”她下意识道。
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醒了?”宋红棠看着她,“睡得这么死。”
宋湘潭揉了揉眼睛:“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死没死。”宋红棠淡淡道,语气却没那么冷,“看样子,还死不了。”
“长老,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宋湘潭嘟囔。
“好听的?”宋红棠挑眉,“那你想听什么?说你今天在清河镇英勇无畏,以一敌百?”
宋湘潭脸一红:“我又没说要这个。”
“你在清河镇的表现,已经比很多人强。”宋红棠认真道,“至少,你没有逃。”
宋湘潭张了张嘴,低声道:“我也想逃……只是腿软,跑不动。”
宋红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你倒是老实。”她道,“不过,就算你想逃,也没什么丢人的。”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怕死,很正常。”
宋湘潭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眼底的疲惫比自己还重。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吗?”
“我当然好。”宋红棠道,“我又没哭。”
“你没哭,不代表你没事。”宋湘潭道。
宋红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你倒是会关心人了。”
“我一直都会。”宋湘潭哼了一声,“只是你平时太凶,我不敢说。”
“我凶?”宋红棠挑眉。
“嗯。”宋湘潭认真点头,“你比我哥还凶。”
“你哥是笑里藏刀。”宋红棠淡淡道,“我至少明着来。”
宋湘潭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清河镇那边……”她犹豫了一下,“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宋红棠问。
“怪我没帮上忙,怪我拖你后腿……”宋湘潭声音越来越低。
“你若真拖后腿,我早就把你扔下去喂妖了。”宋红棠淡淡道。
宋湘潭被噎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你真狠。”
“我只是实话实说。”宋红棠道,“你今天做得,已经比我想象中好。”
宋湘潭一愣:“你原本以为我会怎样?”
“以为你会吓得哭出来。”宋红棠道,“结果你真哭了。”
宋湘潭脸一红:“你也不许说出去。”
“放心。”宋红棠道,“我还不至于这么无聊。”
她顿了顿,又道:“清河镇的事,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宋湘潭低声道,“那么多人都死了。”
“生老病死,本就是修士的命。”宋红棠道,“你今天看到的,只是开始。”
宋湘潭抬头,怔怔地看着她。
“你第一次上战场,是几岁?”他忽然问。
“十四。”宋红棠道,“比你小两岁。”
宋湘潭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我也怕。”宋红棠道,“怕得晚上睡不着。”
“那你后来怎么不怕了?”宋湘潭问。
“谁说我不怕了?”宋红棠淡淡道,“我只是学会了,把怕藏起来。”
她看着宋湘潭,目光沉静:“你也会的。”
宋湘潭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藏。”她忽然道,“我怕就是怕,我不想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没人让你装。”宋红棠道,“你现在可以在我和你哥面前哭,将来也可以在信任的人面前哭。”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在战场上,你要学会把眼泪收回去。”
“为什么?”宋湘潭问。
“因为在战场上,眼泪只会让你看不清敌人。”宋红棠道,“而看不清敌人的人,活不长。”
宋湘潭心口一震。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宋红棠缓缓道,“你可以难受一阵子,但别一直这样。”
“我会努力。”宋湘潭低声道。
“嗯。”宋红棠点头,“我相信你。”
宋湘潭抬头,看着她,眼中有一丝惊讶。
“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我了?”他问。
“从你在清河镇,没有转身逃跑开始。”宋红棠道。
宋湘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你以后,可别再拿剑指着我了。”他道。
“看你表现。”宋红棠站起身,“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长老。”宋湘潭忽然叫住她。
宋红棠回头。
“谢谢你。”宋湘潭认真道。
宋红棠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下次,自己站稳。”她道,“我不可能每次都拉得动你。”
她说完,转身离开。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宋湘潭躺在床上,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再只有那些血腥的画面。
还有宋萧然的怀抱,宋红棠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他有宗门,有兄长,有同伴。
而他要做的,不是沉溺在恐惧里,而是在这些人的陪伴下,一点点学会,如何在恐惧中站起来。
窗外,山风渐起,吹动屋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湘潭在这清脆的声音中,缓缓睡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清河镇。
这一次,她没有再躲在别人身后。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站在风中,虽然依旧害怕,却一步一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