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云岭那头吹来,带着草木与焦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火凤宗山门巍然立在峭壁之上,朱红山门在夕阳下泛着暗金光泽,两侧雕刻的火凤羽翼舒张,仿佛随时会振翅而起。石阶自山脚蜿蜒而上,被无数弟子的脚印磨得光滑,此刻却显得格外寂静。
空中灵舟缓缓落下,甲板上,宋红棠收了阵法,灵力波动散入风中。
“到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疲惫。
宋湘潭站在灵舟边缘,指尖还残留着握住剑柄时的酸麻。他望着远处熟悉的山门,眼眶忽然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从清河镇一路回来,她几乎没怎么说话。一路上,他只是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川云海,脑子里却反复闪回的,是最后那一幕
灵舟彻底落地,舱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火凤宗上空常年盘旋的火灵气,带着灼人的温度,将他从恍惚中拉回几分。
“还愣着做什么?”宋红棠转身看他,眼底有掩不住的心疼,“回宗了。”
宋湘潭“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她迈步下了灵舟,脚踏在熟悉的青石地面上,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山门之下,数十名火凤宗弟子列队而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们。有人激动,有人担忧,有人欲言又止。
人群前方,一名红衣男子负手而立。
他身形修长挺拔,衣袂猎猎,黑发以玉冠高束,眉眼锋利,却在看见他们的那一刻,所有锋锐都收了起来,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关切。
宋萧然。
宋湘潭只看了一眼,心口猛地一缩。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在外受了无数委屈的幼兽,忽然看见唯一的依靠。所有伪装出的镇定与逞强,在这一刻都变得可笑。
r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哥——”
她声音带着哭腔,几乎破音。
宋萧然身形一动,已经迎上前去。下一刻,宋湘潭一头撞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我以为……我以为我回不来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下涌出来,砸在宋萧然肩头,迅速浸湿了衣料。
宋萧然浑身一震,抬手将他牢牢抱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胡说什么。”他声音发紧,却还是尽量压着,“我在这儿,你怎么会回不来。”
宋湘潭像是被这一句话彻底击溃,哭声陡然拔高,再也压不住。
“哥,我好怕……”他抽抽噎噎,语无伦次,“那个地方好黑,好多妖怪,还有大魔头…”
她像要把一路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全倒出来,每说一句,身体就抖得更厉害。
宋红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微微发红。她别过头去,抬手拭了拭眼角,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情绪。
宋萧然没有打断宋湘潭,只是抬手按在她后脑,将她更紧地按在自己怀里,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回来了,真的还在。
“没事了。”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柔,“都过去了。”
“哪里过去了……”宋湘潭声音嘶哑,“那些人都死了,我亲眼看见的……他们就那样倒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我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她肩膀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
周围的火凤宗弟子都沉默着,谁也没有出声。他们能看见宋湘潭此刻的狼狈,却看不见他心里那些翻涌的阴影。
宋萧然闭了闭眼,像是在压下什么情绪。再睁眼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几分冷静。
“先回宗门。”他道,“这里风大。”
他说完,直接打横将宋湘潭抱起,那是哥哥对妹妹的关爱。
宋湘潭一愣,下意识想挣扎:“我、我自己能走……”
“别动。”宋萧然语气不容置疑,却并不严厉,“腿都在抖。”
宋湘潭一怔,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膝盖确实在微微打颤,像是随时会跪下去。他心里一酸,索性不再逞强,乖乖靠在宋萧然怀里,双手揪着他的衣襟,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宋红棠上前一步:“我去禀报宗主。”
“嗯。”宋萧然点头,“我先带他回去。”
他抱着宋湘潭,缓步穿过人群,向宗门深处走去。
一路上,弟子们纷纷让开道路,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却没有一人敢出声议论。
宋湘潭将脸埋在宋萧然肩头,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视线,却顾不上了。
她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在别人面前示弱的人。
在同辈面前,她总要摆出一副骄傲的样子,说话带刺,剑也带锋。就算受了伤,她也只会咬牙忍着,最多回房后偷偷抹眼泪。
可在宋萧然面前,她所有的伪装都碎得干干净净。
“哥,我是不是很没用……”她声音闷在宋萧然胸口。
“你能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本事。”宋萧然淡淡道:“而且你不是也,打败了那个大魔头?”
宋湘潭一怔,眼泪却流得更凶。
“才不是我,是长老,我只是掐了个法术……”他哽咽,“我也想保护别人,不想总是被人护着……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修炼了,为什么一到那种时候,我还是这么怕……”
宋萧然脚步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宋湘潭一眼,少女眼角通红,脸上满是泪痕,整个人像被雨淋湿的小兽,眼里的光黯淡得几乎要熄灭。
“怕,是好事。”宋萧然道,“怕,说明你知道那是什么。”
宋湘潭愣住:“我……我不懂。”
“不怕死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根本没见过真正的死。”宋萧然语气平静,“你怕,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你知道那一刀下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能在那样的情况下,还握着剑站在那里,就已经比很多人强。”
宋湘潭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满是迷茫。
“可我……我什么都没做到……”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连剑都挥不出去……”
“你挥不出去,是因为你知道那一剑下去,未必能救得了人。”宋萧然道,“真正可怕的不是挥不出剑,而是明知道会死人,却还笑着往前冲。”
宋湘潭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在清河镇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冲上去,可每当她抬起剑,身体却像被什么钉在原地,脑子里闪过的,是那些她瞬间倒下的身影。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你才多大。”宋萧然低声道,“第一次上那样的战场,你没有转身逃跑,就已经很好。”
宋湘潭鼻尖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我真的很怕。”她像是在对宋萧然说,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认,“我怕得要死。”
“怕就对了。”宋萧然道,“记住这种感觉。”
“记住?”宋湘潭不解,“为什么要记住?”
“因为以后,你会遇到比那更可怕的事。”宋萧然淡淡道,“到那时,你若还能在怕中站得住,你才算真正学会了如何握剑。”
宋湘潭怔住,指尖微微收紧。
他们穿过主殿,绕过练武场,最终来到内门弟子的居所。
火凤宗的内门居所以红色为主调,屋瓦皆染朱红,屋檐下挂着风铃,被山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声响。宋萧然的住处就在其中一处小院,院中栽着几株红枫,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将宋湘潭抱进屋,轻轻放在床上。
宋湘潭坐起身,双手还揪着他的衣襟,像抓着最后一点安全感。
“哥。”她抬眼看他,眼眶通红,“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丢脸?”
宋萧然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真切地冲淡了几分他眉眼间的锋利。
“你小时候摔了一跤,哭得比现在还厉害。”他淡淡道,“那时候怎么不怕丢脸?”
宋湘潭一滞,耳根微微发烫。
“那不一样……”她嘟囔,“那时候我还小。”
“现在就不小了?”宋萧然挑眉,“你今年多大?”
“十六……”宋湘潭声音低了下去。
“十六。”宋萧然重复了一遍,“十六岁的孩子,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在自己兄长面前哭一场,很丢脸吗?”
宋湘潭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
“你以为那些看起来很厉害的人,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就不怕吗?”宋萧然缓缓道,“他们只是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宋湘潭的头。
“你现在还不用。”
宋湘潭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哥……”他声音发颤,“我真的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你不会。”宋萧然语气笃定,“我不会让你死。”
“可你又不在那里……”宋湘潭低声道,“你离我那么远。”
宋萧然沉默了一瞬。
“是我来晚了。”他缓缓道,“以后不会了。”
宋湘潭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以后你去哪儿,我都让你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宋萧然道,“至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宋湘潭心里一暖,却又莫名有些酸涩。
“可我总不能一直躲在你后面……”他低声道,“我也想……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宋萧然似笑非笑,“整天被人追着打?”
宋湘潭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一下,眼泪却还挂在眼角。
“你明明很厉害。”他小声道,“所有人都怕你。”
“怕我有什么用?”宋萧然淡淡道,“怕我的人,又不会替我挡刀。”
宋湘潭怔了怔,心底某根弦被轻轻拨动。
“你今天能站在这里哭,是因为有人替你挡了刀。”宋萧然看着他,“记住这一点。”
宋湘潭垂下眼,指尖微微发抖。
“我……我会记住的。”她低声道,“我会记住长老,还有……所有挡在我前面的人。”
宋萧然目光微动,没有再说什么。
“先把衣服换了。”他站起身,“你身上都是血腥味。”
宋湘潭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裙摆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有的是妖的,有的是……人的。
胸口一阵发闷,她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我去叫人送些热水来。”宋萧然道,“你先收拾一下。”
“嗯。”宋湘潭点头。
宋萧然转身欲走,衣角却被轻轻拉住。
“哥。”宋湘潭声音很轻,“你别走。”
宋萧然停住脚步。
“你在这儿,我……我会好一点。”宋湘潭不敢抬头看他,只盯着自己的手指,“我一个人,会想起那些画面。”
宋萧然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折身回到床边。
“我不走。”他道,“你换衣服,我在外面。”
他说着,转身走向外间,将房门虚掩。
屋内只剩宋湘潭一人。
她抬手,解开衣襟,动作有些笨拙。血腥味随着衣物的掀开而更加浓烈,他忍不住皱紧眉头,胃里一阵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指尖触到胸口那道浅浅的伤痕时,他微微一顿。
那是在清河镇时留下的,不算深,却足以让她在当时痛得几乎昏厥。
“我还活着。”她低声对自己说,“我真的还活着。”
热水很快送到,屋内氤氲起水汽。
宋湘潭泡在浴桶里,将整个人埋进水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热气扑在脸上,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闭上眼,耳边却又响起那些惨叫。
“够了……”她喃喃,双手抱头,“别再想了……”
可越是这样,那些画面越是清晰——断裂的肢体,飞溅的血,扭曲的脸,还有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宋湘潭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与热水混在一起。
外间,宋萧然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他能听见屋内压抑的哭声,却没有进去。
有些路,总要自己走完。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抽噎。
宋萧然起身,敲了敲门:“好了吗?”
“……嗯。”屋内传来宋湘潭有些沙哑的声音。
片刻后,门打开,宋湘潭换了一身干净的红衣,头发还带着水汽,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可眼底的疲惫却怎么也掩不住。
“过来。”宋萧然招手。
宋湘潭走过去,乖乖在他面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