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他声音发紧。
“你儿子死的时候。”宋红棠说,“你是不是也在想——”
“‘幸好死的是他,不是我。’”
周镇长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胡说!”他猛地一拍桌子,“我怎么会这么想?”
“那你现在,为什么这么做?”宋红棠问。
“你明知道,那些‘供奉’有问题。”
“你明知道,死的人,可能会越来越多。”
“你还是做了。”
“你现在,和当年那些不管你儿子死活的人,有什么区别?”
周镇长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他抬手,捂住脸,“我只是……”
“你只是怕。”沈砚辞说。
“你怕再有人死。”
“你怕清河镇完了。”
“你怕你这个镇长,做不下去。”
“你怕有一天,你也会死。”
“所以你宁愿,让别人先死。”
“你宁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周镇长的手,从脸上滑下来。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声音嘶哑,“我一个凡人,能跟魔斗吗?”
“我能跟仙长斗吗?”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听他们的。”
“我只能……”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只能,让清河镇,多活一天,算一天。”
“你倒是会替自己找借口。”宋红棠说。
“我没有。”周镇长说,“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家。”宋红棠说,“你只是觉得,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就不重要。”
“可你有没有想过——”
“那些被你拿去喂魔的人,他们的家人,会怎么想?”
周镇长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会恨你。”宋湘潭说。
“他们会觉得,你和那些杀他们家人的东西,没什么区别。”
“你说你儿子死的时候,你很痛苦。”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现在,也很痛苦?”
周镇长沉默了很久。
“我……”他低声道,“我对不起他们。”
“对不起有什么用?”宋红棠说,“人都死了。”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周镇长抬头,“我愿意受罚。”
“我愿意把镇长的位置让出来。”
“我愿意……”
“你愿意有什么用?”宋红棠说,“你能把他们救活吗?”
周镇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说的那位黑袍仙长。”沈砚辞忽然开口,“他多久来一次?”
“一开始,是一个月一次。”周镇长说,“后来,变成半个月一次。”
“最近呢?”沈砚辞问。
“最近……”周镇长想了想,“最近一次,是三天前。”
“也就是,张屠户死的那天。”宋湘潭说。
“是。”周镇长点头。
“他来做什么?”沈砚辞问。
“他说,山上的东西,不太安分。”周镇长说,“他说,需要更多的‘供奉’。”
“他还说,清河镇,最近会有修仙者路过。”
“让我不要多嘴。”
“让我把一切,都推到山里的邪祟身上。”
“你倒是听话。”宋红棠冷笑。
“我……”周镇长苦笑,“我不敢不听。”
“你现在,敢说了。”陆烬说。
“因为你知道,我们来了。”
“你知道,你可以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
“你可以说,你是被迫的。”
“你可以说,你也是受害者。”
“你甚至可以说,你是为了清河镇。”
周镇长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他低声道,“我确实是被迫的。”
“那你儿子死的时候。”沈砚辞问,“你也是被迫的吗?”
周镇长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他问。
“没什么意思。”沈砚辞说,“只是觉得,人有时候,很会选对自己有利的说法。”
“你儿子死的时候,你说你无能为力。”
“现在,你也说你无能为力。”
“你总是无能为力。”
“可你每次,都能活到最后。”
周镇长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仙长,你这是在怀疑我?”他问。
“我只是在提醒你。”沈砚辞说,“你可以继续当你的镇长。”
“你也可以继续说,你是被迫的。”
“但你要记住——”
“你做过的事,不会因为你说一句‘我是被迫的’,就变成没做过。”
“你欠的债,不会因为你说一句‘我也是受害者’,就一笔勾销。”
周镇长沉默了很久。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问。
“你可以从现在开始,不再喂魔。”宋湘潭说。
“你可以告诉我们,那位黑袍仙长,下次什么时候来。”
“你可以帮我们,把他引出来。”
“你可以,用你剩下的日子,去弥补你做过的事。”
“而不是,坐在这张椅子上,继续当一个只会说‘我无能为力’的镇长。”
周镇长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年纪不大。”他说,“说话倒是挺重。”
“我只是实话实说。”宋湘潭说。
“实话,总是不好听的。”周镇长苦笑。
“你到底,答不答应?”宋红棠问。
周镇长沉默了一瞬。
“好。”他缓缓点头,“我答应。”
“那位黑袍仙长,一般是晚上来。”
“他每次来,都会先去镇外的废庄子。”
“然后,再去山神庙。”
“你们若想找他,今晚就可以去。”
“你会去吗?”沈砚辞问。
“我会。”周镇长说,“我若不去,他会起疑。”
“你不怕?”宋湘潭问。
“我怕。”周镇长说,“但我已经怕了这么多年。”
“我不想再这样怕下去。”
“我儿子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
“这一次,我想……至少,做一点。”
宋红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今晚。”沈砚辞说,“我们会去。”
“你只要,照常做你的事。”
“其他的,交给我们。”
周镇长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什么?”宋红棠问。
“那位黑袍仙长,有一次喝醉了,说过一句话。”周镇长说。
“什么话?”沈砚辞问。
“他说——”周镇长顿了顿,“‘青云不渡,火凤难归。’”
宋湘潭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还说了什么?”她问。
“他说,‘该还的,迟早要还。’”周镇长说。
“还什么?”宋红棠问。
“我也不知道。”周镇长摇头,“我当时,只觉得这句话,有点吓人。”
“青云不渡,火凤难归……”沈砚辞低声重复了一遍。
“你觉得,他是在说谁?”宋湘潭问。
“谁知道呢。”沈砚辞说,“也许是在说我们。”
“也许,是在说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