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们秀恩爱,就该让她们着急,有火撒不了。”秦诗吐槽完,又问:“那天吃饭,你不会真以为欣蓝对象是我妈吧?”
“怎么可能。”其实见到杜心蕊前,白新都是那么以为的。
“就算是真的,也没什么。”秦诗说。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白新脑中忽然跳出一个在京城培训课上学到的专有名词,叫暴露疗法,又称满贯疗法。
暴露治疗法是一种心理治疗方法,通过在安全可控的环境中让患者逐步或直接面对恐惧的刺激,核心在于打破“恐惧-回避”的恶性循环。
“你前任她......她不会是妈妈级别的人物吧?”白新大着胆子问出了口。
秦诗一脚刹车,两人往前倾身,又被安全带弹回座椅上。
“你脑子里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秦诗直接开怼,“她不是。她还很年轻,和你我一样,很年轻。”
汽车重新启动。白新道歉,“对不起。”
“你别道歉。明明是我乱发脾气。”
“好啊。那你道歉。”
秦诗再一脚刹车,吓得后面的车狂按喇叭。她怒气冲冲地瞪着白新,牙咬切齿但很认真很乖,“对不起,我不该对你乱发脾气。”
白新再次道歉,“我也对不起,不该逼你道歉。不愿意做的事不做就好了,人人都有权任性。”
此后,秦诗没再和她搭话,她想着自己的事,白新则做自己的梦。只能说秦诗驾驶技术一流,偶尔转弯,像摇篮,忽左忽右,左摇右晃,让白新踏踏实实睡了一路。
梦中十年,实际不过三十多分钟。新车性能优秀,出了三喜路后,秦诗油门踩到底,三十多分钟的路程硬生生缩短到十几分钟。
白新睁开眼,驾驶座上没人,挡风玻璃外是熟悉的市一院老家属区的水泥路,两侧花台里种着两排桂花树,被住户们称为桂花大道。
桂花大道实在称不上“大”,只是一条单行道,右侧划出一排停车位,留左侧通行。大道旁,有一个木亭子,下面放着三五个旧沙发,风格各异,有黑皮老板气派的,有布艺田园风的,还有红木的。
唯一的共同点是破是旧是被人扔掉。
沙发前,放着两张桌子,四个木椅子翻倒在桌面,一张蓝色防水布盖住,上面绑着三四根拇指粗的麻绳。
台风过后,人人心有余悸。
两张桌子,一张是绿面的麻将桌,一张是象棋桌。除了台风天,老人们风雨无阻,准时报到。早7点,聚在亭子里聊天,甩手打八段锦。午1点,桌子支开,哗啦啦,噼里啪啦。晚7点,乘凉,扇扇子,喂蚊子。9点左右,走啦走啦,回家挺尸。11点,寂静无声,野猫出动,跳上窜下。
一只花猫从地上跳到防水蓝布上,踩出几个窝,身子弹簧一样收缩再舒展,跃上一棵桂花树,在枝杈里发呆。
白新下了车,闻到香甜的桂花香。与花猫发呆的那棵相比,车顶上这棵桂花树,不说是老妖精,至少也是老祖宗。
这条桂花大道是因它而来,它是市一院家属院的镇院之宝。
树篷最大,桂香最悠长。在它身旁,是一条长长的楼梯,通往家属院最后一栋楼,11幢,也是白新住的地方。
秦诗的银色轿跑就停在楼梯口,桂花树下。白新踩着细碎的淡黄色桂花粒,从车头去向车尾。
秦诗半靠在车上,见她来,从沉思里回过神,对她笑笑。
“你怎么进来的?”白新问。市一院停车位向来紧张,病患家属进不去便会往旁边的家属院来。门卫大婶不胜其扰,支出牌子,内部车位,不对外开放。
“我说我住这里。”
“你真的住在这里吗?”白新有样学样,也半倚在车尾。
秦诗偏头昵她一眼,“这个问题得问你。”
树影摇曳,白新离开车尾,面朝秦诗,从衣袋里掏出一只小木盒,递过去:“送你。”
秦诗没接,她将双手反杵在车上,撑住身体。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脸一半蓝一半黄,月影斑驳。
“是什么?”
“一首小诗。”白新把盒子放在车上,“作者是艾米丽狄金森。”
“是小诗,还是情诗?”
“是小诗也是秦诗。”
两人的对话令旁人费解,幸好,此时周围没人,只有一只棕黑色的花猫从楼梯跃到老祖宗桂花树上。台风天,死了好多同伴,一时粥多僧少,吃得肥圆滚滚。
咔嗒,一声脆响,一根桂花枝折断。肥猫忽然坠落,摔在花台里,想必是吓到,仓皇而逃。
桂花树下,秦诗吓了一跳,十指蜷缩,扣住车尾。白新也吓了一跳,两手“啪”压在车上,不小心圈住了秦诗。
肇事者逃脱,两人纷纷回头,发现她的鼻尖快蹭到自己的,想着应该往后退,又舍不得往后退。
此时此刻,呼吸是一首短诗,眼神是一首长诗,长梯、路灯是哲理诗,月亮、桂树是自然诗,眼前人是情诗。
白新缩短两人呼吸的距离,看遍秦诗的脸。她的眼睛像黑夜,她的嘴唇是白昼。
她看着她的眼,在黑夜里眷恋白昼。
白新慢慢靠近,稍稍偏头,去吻她的日与夜。
晚风吹佛,树影摇动,秦诗忽然后撤,腰撞在车尾,她用手压车面,撑起身子,坐到了车上。
白新落空,心中怅然若失。她一动不动,手仍然撑着车,眼睛所见已不是秦诗的脸,而是她的肩。
“对不......”
在她要道歉之际,一双手搂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带到怀里。
秦诗将下巴放在她的头顶,手拂过她的头发,末了,卷着她的发尾。“老白,告诉你个秘密,我以前剃过光头。”
白新仔细听她说。
“大一的时候。我和同学去听了一场Livehouse,当天乐队的女主唱就是光头,我觉得好酷,第二天就去了理发店。托尼向我确认了好几遍,问我是不是确定要剃。”
秦诗停下,她转过脸,用左脸贴住白新的头。
“剃完后,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我没出息地哭了好几天。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新在她怀里摇摇头。
“我的头型太丑了。就像颗......”秦诗停下思索,想找到合适的比喻,最终无果,“总之,很丑,真的很丑的那种丑。”
秦诗将她抱紧了些,“我头发长得慢,留长头发用了好久好久。老白,我想我需要时间。”
“我可没什么耐心。”白新笑说。
“是吗?那你有长头发的秘方吗?”
“有啊。顺其自然,别多想,想得越多,秃得越快。”
秦诗一掌拍在她的后脑勺上,力量不大,声音很响,“你就不能说我点好?”
“能啊。”白新闭上眼睛,“闻到了吗?”
“什么?”
“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