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江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俯视着白新,高傲又破碎,“宝贝......我......爱你。”
分不清脸上的湿润是什么,是血,是水,是泪,都无所谓了。白新看进江折眼底,看她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看她的爱意如潮水般退去,看她卸下伪装后惨淡如菊的善意,她试图在她将死之际,看出一点点她的真心。
在江折眼中白新却看见了自己,一个暴怒的,仇恨的,恐惧的,惊慌失措的,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孩子。
她的任性是无知,她的天真遭到嘲笑,真可笑啊,在嘲笑她的人眼里,她看到了如荒原落日一般,残破的真心。
不!都是假的!
“别那么看我!”白新不住地摇着头,手还在用力,止不住哽咽,“别......别那么看我,别那么看我......”
她不断重复,声音犹如远处的落日,慢慢沉落,渐渐消失。
江折的意识逐渐模糊,受本能驱使,抬起手拍打白新的手腕。
啪.....啪......啪......
白新脑中早已一片空白,她掐紧她,往后压。江折撞在墙上,两人头上的莲蓬头一颤,花洒停下来。
水管因骤停而发出一声呼救,咣当。雨停了。
白新从疯狂中猛然醒来,她松开江折。
她的唇、她的手、她的一切都离开了。江折支撑不住,跌在地上,揉着脖颈,不住咳嗽,狼狈至极。
过了一会儿,白新在江折眼中再次看见那个真正的江折,知道她恢复了神智。她推开淋浴间的玻璃门,“我不会离开,该离开的人是你。我也不会逃,钱我会还,别再来烦我。”
江折被她抛在身后,白新抓起地上的衣服,穿好,临出门前又抓了件酒店浴袍披上。
十月的凌晨不再暴热,微风拂面,脚上的纸拖鞋太薄,后来干脆脱掉,她光脚走,目的地是市一院。
正和街与鱼舟路交界,右转,红灯有25秒,绿灯不分直行和左转。一辆红色的士停在路边,空车牌亮着,司机边吃宵夜边听广播。DJ在接深夜听众来电,有人失恋,有人离婚,人人不安。
一路向前,走到鱼舟路尾,3659步,脚底胀痛,全身伤口也后知后觉,疼得无休无止。
在24小时无人售货柜前,停下来,白新摊开双手,十指颤抖,她刷一卡通,买了瓶百事可乐,扣不开拉环。
她取悦她,如此卖力,真是贱。
售货柜后,走出一只野猫,看着白新,恋恋不舍。白新用未开的可乐罐砸它,野猫避开,叫得凄凉,一纵身,蹿入旁边的暗巷。
再刷卡,买了火腿肠,扔进巷内,头也不回,继续走
进入太和路,市医院主楼出现在前方,楼顶有红十字标志。急诊楼外,停了辆救护车,后门敞开,里面没有人。
急诊科医生见了白新,心生怀疑,问她要不要报警?
医生四十多岁,盘着头发,胸前挂着听诊器,很老派,很认真负责。白新说谎,浴室玻璃门突然炸了,我正在洗澡,玻璃蹦了一身。
“父母呢?”医生问。
“都死了。”
“其他家里人呢?”
“只有我一个人了。”
医生抬眼,沉默地打量她。她唤来一个护士,递给她自己储物柜的钥匙。“我柜子里有一套衣服,还有双新拖鞋,帮我拿来。”
医生姓王,不止认真负责,医术也高明。她剃了白新半边头发,在她头上缝了11针,除了头上的,其他伤口都没留疤。
王医生值大夜班,天蒙蒙亮,她下班前来找白新补充资料,问她住哪儿。白新不言语。王医生塞给她两百块钱,告诉她医院招待所,内部价,一天二十,大通铺。
白新就此没离开医院。开始两个月,她在医院旁的小吃馆端盘子,包吃不包住,每天早六晚十,连住宿补贴,总共一千五,五百付房租,两百还王医生,八百送到重新装修的“粉鸟”给丽丽姐。
白新想的是,等还完钱吧,等还完钱再杀了她。这样,我就不会欠她什么了,也就没有下辈子,下下辈子,必须断得干干净净。
江折知道她五点半出门,偶尔会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白新只当没看见,两人没一句话,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
到了十二月,饭店接到订餐,平时送餐的人得了感冒,老板让白新去,嘱咐她别把汤洒了。
汤还是洒了。客人是个老太太的媳妇,非让白新赔她一份新的。白新掏出五块钱,赔她,其实那汤就是点粉面汤,一块钱也不值。
老太太媳妇不同意,说白新看不起她,用钱打发人,完全是侮辱。
白新抓起汤,老太太媳妇以为她要泼自己,往后退。
哗啦。一碗汤泼在白新脸上,她笑嘻嘻,向客人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弄洒了你的汤,我向你赔罪。
病房里的人都吓了一跳。老太太媳妇也怔怔的,不敢动。
白新脱下自己的外套,擦干净地上的汤汁,向病房里的所有人道歉,对不起,打扰了,各位用餐愉快。
当天下午,白新就被餐馆扫地出门。
晚上八点多,同宿者们要么出门谈恋爱,要么还没下班,白新洗过澡,躺在床上翻报纸,找工作。
咚咚咚。有人敲门。
开门,她望着门外有些眼熟的女人,三十多岁,她记得白萍喊她阿香。
“小白,我是赵香,是你妈以前的同事。”
白新想起来,她和白萍以前一起买过保健品。后来,她儿子得病,她全身心照顾儿子。皇天偏负苦心人,她儿子还是去世了。
“香姐?先进来坐吧。”她把她请到自己床边坐下,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香姐从包里掏出一张宣传单,她说:“其实今天中午在病房,我看见你了,但我一时没敢认。后来我去了饭馆,我听饭馆的人说,你不干了?”
白新点了点头,等她继续说。
“我现在在干这个。”她递过手中的传单。“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带你干,累是累,但钱还行,比饭馆强。”
白新诧异,问道:“香姐,你为什么要帮我?”
赵香抬头,攥紧手中的传单。“这哪有什么为什么,我们这些外地人,在这儿就该互相拉扯。再说我和你妈以前还认识。她对我很好。”
她惋惜道:“你妈她......她就是心太大,要不然也不会这样。”
“这事你考虑考虑,做不做主要看你,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我们的站点在1号住院楼一楼楼梯背后,你如果想来,随时可以来找我。”
赵香起身要走,白新把她送到门边,给了她明确的答复:“香姐,我干,谢谢你。”
“不,不.....不用谢,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