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这个时代变得太快。
短短十年,已够阳城换一副新面孔。一个十年,市中心从东城渐渐转移到美丽地CBD商圈,原本的工人文化宫成了南方大剧院。又一个十年,美丽地也成了昨日黄花,遭新新一代嫌弃。
什么美丽地,尽是老茶楼。新新一代不饮茶,她们爱饮咖啡,就算饮茶也要饮新式茶饮,加奶沫,加珍珠,加各种配料,再不济也要喝糖水凉茶。纯茶除了苦就是涩,她们贪甜,青春就该无极限地甜,苦和涩,以后再说。
在如今美丽地CBD西南面,有一条陈笔巷。相传古时候是一大片苦竹林,林中住了个陈姓书生,苦考功名不得,盘缠将尽,不知如何是好。家乡来信,他以为是父母寄钱,原来是隔壁邻居来信告知,家乡瘟疫,父母殒命。书生一时悲伤难抑,打算削竹自戕,了却此生。
他来到竹林,想挑一根良竹,心想就算死也要死得高风亮节,一根良竹才配得上他十年寒窗,不负圣人教诲。
陈姓书生在林中寻了半年,要么嫌弃竹节不均匀,要么看不上竹节颜色,不是太绿就是太黄。
四月的竹子是新竹,他告诫自己,新竹即是幼竹,砍竹乃杀生,会下地狱。十月的竹子,十是十,四是四,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十和四总被放在一起说,不吉利。他担心自己变成厉鬼或是孤魂,久久不能投胎,岂不是比做人还痛苦。
兜兜转转,三年过去,陈姓书生还是没能找到那根良竹。找不到良竹,书生想,不如再试一次,再考一次,最后一次。
三年间,由于书生得暂时活着,他捡了些适合做笔的竹子去城里自己熟识的笔店买,换了银两。
又一年放榜,书生再一次落榜,他心灰意冷,决心去死,也不管什么良竹不良竹,他只想死。
书生一眼看中茅屋旁的竹子,几斧头砍断,削尖,准备往自己肚子上扎。茅屋入口,笔店老板奔来,大喊,竹下留人!
老板身后跟了一群人,大家夺下书生手中的尖竹,大喊,陈兄,你乃神人也。书生不解,笔店老板解释,买了他竹子做成的笔的人无一例外,通通高中,最不济的也是个二甲。
陈姓书生大惊,随后大悔,他嫌弃那竹子低贱,花了大价钱买了最好的笔入考场,谁知竟然会这样?
陈兄,你不能死!笔店老板苦求,你的竹子,你有多少我买多少。众寒门子弟,如崖上杂草,无依无靠,还得靠你的竹子助威助力。
又三年,陈姓书生用自己找的竹子做成的笔入考场,中了二甲三十二,到一个小县当官去了。再说起削竹子自戕,只当一件糗事,茶余饭后和朋友谈笑,不由感慨:
真是年少无知啊。
陈笔巷中段,69号,是阳城大名鼎鼎的富满茶楼。修整前,茶楼门面不像茶楼,黄墙棕瓦,犹如寺门。左右两道铁栏收缩门,黄墙正中顶端四个小楷字,富满茶楼。
富满茶楼内有三层,深棕和墨绿配色,入门一扇墨绿色孔雀屏风,转过屏风,人声鼎沸。外堂9张深棕色方桌,内设3个包间,层层如此。包间在东南角,旺。越高越旺,三三得九,九号包间为天字一号,得预定,得看人。
江折第一次带白新来富满茶楼,两人坐的二楼外堂5号桌,靠窗。在白新看来,已经是人上人的配置。
她喝鸳鸯,喝丝袜,喝冻柠,尝过一盅江折的普洱,咂咂嘴,好难喝,感觉有霉味。堂内推车来来往往,江折拿下一笼金钱肚,一笼虾饺,自己不吃,让白新吃。
白新笑她,“你要成仙啊,不吃饭,光饮茶。”
江折从白新嘴里夺下半颗虾饺,放进自己嘴里,用心地咀嚼。白新看愣了,脸跟着烧起来,埋怨道,“你吃了我的,我没得吃了。”
江折说,“叉烧包要不要,它家招牌之一。”
“不要。叉烧包味大。”白新闷头喝冰冻柠。
江折微微笑着,没揭穿她的小心思。
白新吃,江折饮。一顿饭的间隙,江折给她说了陈笔巷名字的故事。
“狗屁不通,”白新笑道,“我猜是你胡编乱造,哄我的。你们律师,光凭一张嘴,黑白颠倒,假的也能说成真的。”
江折不否认不辩驳,“你说是就是啰。”
好一会儿,江折不说话,光看杂志,饮茶。白新猜她大概是恼了,指指小茶台上的茶碗,“江折,我想喝茶。”
江折不理,浅笑。没生气,是逗她的。
“Sorry。”和江折待一段时间,嘴里也跟着土不土洋不洋的。白新哄她,“我不该那么说你。江折,你说什么我都信,假的我也信。”
当白萍死后,在三楼天字三号包厢,白新和江折在一张12人的大圆桌前对坐,中间隔了一个黑胡桃椅。从江折的表情里,白新终于知道了曾经楼下那个自己有多蠢,年少无知有多可怕。
包厢里只有她们俩,门外坐了三个穿黑西装的。白新就是他们三个从“粉鸟”活生生绑来的。
白新用一瓶兑水威士忌砸死了玻璃上那只粉鸟,玻璃横飞,警报器响个不停。
她推倒了墙边的立式座钟,钟表表盘玻璃炸碎,座钟沉重的头撞碎了吧台边的冰柜。
在一场临终前的狂欢里,她掀翻桌子,扫落酒瓶,噼里啪啦,像一场超大的冰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