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新提起玻璃壶倒出一杯水,准备添入冰块时,女人阻止道:“不用加冰。”
屋外疾风骤雨,玻璃砰砰砰响。
“为什么很久没来?”白新问道。和酒客聊天也是工作之一。
“谈恋爱去了。”女人语气平淡。
白新不知如何接话,只得插科打诨,“今天来,是因为不谈恋爱啦?”
女人的眼神移到白新脸上,忽然笑了一下,“我睡不着,昨天刚回来,还在闹时差。”
和酒客聊天讲究适可而止。白新点点头,拿干净毛巾擦吧台上的水渍,没再多问。
“附近有酒店吗?”女人放下玻璃杯,紧了紧身上的湿衣服。
屋外的雨压根不会停。
白新报出几个酒店名,略显突兀地提醒,“雨那么大,很难打到车。”
“你住哪儿?”
正当白新在努力想她这个问题的含义时,女人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上面跳出了个常见的英文名,Jenny。
女人按下拒绝按键,反扑下手机。
凌晨三点多还会打电话的人,不是前任就是追债的,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Jenny,初中英语课本里也有个Jenny,是个扎马尾的黄毛小女孩,一脸雀斑。
英语老师把Jenny和长着大门牙的Mark配成一对,相互练习对话,问对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食物,还相约一起去菜市场。
班上全是Jenny和Mark,白新却觉得Jenny和LALA更配,明明课本上Jenny和LALA小手牵小手,约好放学一起去看电影,英语老师却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小时候,天真如白新,她想不明白,她只是想和她看电影,老师为什么要让她们去干活。
在电影院里,她拉起LALA的手,放到自己唇边。
第二天,LALA视她如鬼魅。
见白新怔怔地盯着自己,满眼好奇,女人淡淡解释了一句,“我前任。”
白新似是想证实什么,也似飘荡许久的孤舟忽然在岸边看见一盏灯,示意她可以靠岸一般,她丢了分寸,脱口而出,“Jenny是女生名。”
“是女的。”
“你喜欢女人?”白新彻底失了分寸,她迫切想知道答案。她喜欢她的坦荡,在她身上,有她一直想要的骄傲和自信。
女人轻声一笑,没回答,而是问道:“你几岁了?”
“18。”白新多算了一个月。
沉默片刻,女人开口:“是,我喜欢女人。”紧接着,她看进白新眼底,“你呢,也是吗?”
白新定定看着她,说不出话。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羞愧,为什么难以启齿?这明明是一件多美好的事。
女人挪过蜡烛,忽然吹灭,黑暗里,白新听见她的声音。
“别那么看我。你的眼神太热了。”
“对不起。”白新十分窘迫,连忙道歉。
“为什么道歉?”
“我不该......不该那么看你。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喜欢你。”
女人轻笑,“喜欢也无妨。”
此时,屋里只剩二人稍远的地方亮着一根蜡烛,烛光摇曳。屋外一个闪电经过,白新看清她的脸。
爱是本能。即使沉重如白新,也不可控制地心跳如雷。
当时,还没有粉红经济这种说法,交友和信息渠道也不如现在发达,Jenny和LALA相互确认的前提是相互信任,心动难抑才敢暴露自己。
暴露是爱在驱使,也是爱给予勇气。
谁能想到,十年后,Jenny和LALA有了自己的联络渠道,挤挤眼睛,划划手指,约会同居养猫分手一套流程畅通无阻,少了曲折的自我认同,徘徊和犹豫反倒遭人咒骂和嫌弃。
真是时代的大跨步。
雨还在下。
有了这份相互信任,女人没问她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只问能否借住一晚。白新翻出新的T恤和运动裤给她穿,把自己的小折叠床让给她睡,第二天一早,煮了鱼粥给她喝,在开店前,送她上的士。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女人几乎每天都会来“粉鸟”,坐在吧台一角,忽视掉嘈杂的音乐和喧嚣的人声,自顾自地翻看文件,然后在关门后,和白新一起吃甜水。
她对自己的喜欢很坦率,从不避人耳目。
从丽丽姐那里,白新得知她是个律师。难怪总有看不完的文件。丽丽姐还提醒,她和你不是一路人,你别着了她的道,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
女人出现后,阳城一连出了好几天太阳,热得人发蒙。她告诉白新,她叫江折。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2]”的“折”。
注:[1]出自《老人与海》[2]出自唐乐府诗《金缕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