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新想过的无数个“如果”里,没有“从未踏进过粉鸟”这个假设。也就是说,如果重来一次,她也不想错过“粉鸟”。
她想的最多的,是以某种上位者的身份出现在“粉鸟”,或是财大气粗,可以眼睛不眨一下就包场的大老板;
或是地位尊贵,往那一坐,酒水酒食就能免单的名人;
甚至,她还假设过自己就是“粉鸟”的老板,守着一隅乐园,抵御时代变迁,面对城市翻新,旧街道拆除时,大喊一句名言:
人可以被打倒,但不会被打败[2]。
事实是,大部分人在被打倒前就一败涂地了。
一败涂地的人被世人遗弃,在“粉鸟”有太多这样的人,那个人总结说,大多数人也只是普通人,成功的人值得歌颂,一败涂地的人也不该被唾弃。
虚伪至极。
白新来到W酒店一楼的Amber酒吧,选了个户外的位置坐下,侍者端来一杯温热的柠檬水,一叠精致的小饼干,送上酒单。
“我等人。”白新示意。
侍者礼貌地退回大厅,没再打扰。
酒吧里播放着耳熟的古典乐,凌晨三点,店里一个人也没有,侍者和吧台里的调酒师举止轻柔。不像白新自己,会对酒客大吼大叫,甚至朝他们扔酒瓶、鸡骨头和番茄酱。
那时候,连日暴雨,整座城市被泡得发胀,气温还在持续上升,又闷又浓。人们身上的汗全腻成黏胶,走哪儿粘哪儿,遇谁黏谁,好像有了个依靠,有了个能抓住的东西才算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否则划不来。肉身如此,灵魂如此。
一台台空调机滴滴答答滴水,“粉鸟”内冷气充足,足够魍魉魑魅避暑,以免热得魂飞魄散。
城市本身就是制造魍魉魑魅的大机器,奈何人数太多,用电压力过大,市政贴出通知,会分片区分时段停电。市民不必担心,停电会安排在凌晨,不影响日常用电。
痴线!一个过关来的酒客吐槽,大骂前任不懂自己的心,就像市政不懂人性,凌晨无电,要怎么熬过失恋?
哭哭喊喊到凌晨两点半,“嗒”一声,灯光音乐断电,酒客们先是一怔,接着大声欢呼,像在庆祝世界末日,人终得解脱。
“丽丽,快搬发电机。”一个酒客大喊,还不想走。
“发电机动静太大,扰民,招来硬壳帽,你不怕啊?”丽丽姐摆摆手,示意白新点蜡烛。
酒客被戳痛处,很快没了兴致,一口喝完剩余的酒,走了。
冷气停了,音乐停了,酒客陆陆续续离开,丽丽姐和小李哥嘱咐几句,分别回家睡觉。
没了空调,酒吧里味道太大,必须打开大门透气,白新得守着,以免跑进野猫或是醉鬼。
她拉开户外椅子,看着漆黑一片的长乐街,喝一瓶冰镇黑啤。
太安静了,整条街黑得什么也看清,少了窥视的目光,她的身体放松下来,在酒精的催化下迷迷糊糊眯着了。
她做了个寒冷的梦,梦见漠县下大雪,白茫茫一片,白萍没去上班,说是酱油缸冻起来了,全国都没有酱油吃。
白萍兴冲冲抱着家里储存的几瓶酱油,穿一件红底碎花连衣裙,肩上搭着一个棕色金扣皮包,白色亮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响个不停。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敏敏,妈妈一定会发大财,今晚你自个儿睡,记得,再热也要盖被子。
几滴液体砸在白新眼角和额头,没一会儿就噼里啪啦打在她断掉的鼻梁骨上,她猛然惊醒,满目雨刺。
啊!白新翻身起来,往酒吧里躲。
暴雨倾盆而至,她站在雨蓬下,好一会儿终于喘上气来,准备关店。
“等一下。”
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嗒嗒嗒,嗒嗒嗒。
灰色的雨帘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脚上一双鲜白的高跟鞋,嗒嗒嗒,嗒嗒嗒,那人跑到门口时,没刹住车,撞在白新身上。
白新被她撞得趔趄,在要摔倒时,被那人抓住袖口,扯了回来,跌进她怀里。
“没事吧?”女人的声音染着水汽,低低沉沉,垂到胸口的长发冰凉,透出一股冷香。
“没......事。”
白新推开她,没用多少力,抵触道:“打烊了。”
女人自顾自地走进酒吧,环视一周,在吧台落座,在白新再次开口前,打断她,“我听说这里不赶客。”
借着烛光,白新抬眼看了看立在吧台边的老式西洋钟,三点三十三分。
“今天停电,而且已经过了营业时间。”
为了挡雨,白新关好门,仍旧站在门边,不敢靠近她。
女人和她见过的任何一个酒客都不一样。她的皮肤白如月色,在微光中几近透明,暖色的烛光穿透她,不带任何温度。
她不急切,不沉重,举止投足皆轻巧缓慢,像是怕惊动神灵,或者她本身就是神灵。
这里是魑魅魍魉的地盘,她不属于这里。
女人解开袖口的纽扣,挽起头发,敞开领口,“过来。你站那儿,我看不清你的脸,你也看不清我的。”
烛光照出她半张脸,曲线蜿蜒又漫长。“雨停我就走。”
后来想起那一天,白新悔不当初,她不该迈出靠近她的那一步。
“以前没见过你。”女人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我很久没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