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训是方圆脸,因年纪大了略有些发福,但保养得当没有老态。闻言不解道:“竟真是如此?”
“夫人菩萨心肠,定是想不到的。”李妈妈佯装擦泪,一边看李训的反应。
“乡野之人穷的久了难免如此。”李训道:“倒是在意料之中。她们既然想请人过来,你去办就是了,左不过出些银子了事。我今日过来,是想问问你芸儿前些日子晕倒的事。”
李妈妈擦泪的举动止住了,惊愕的抬起头来。
“我倒不是要作难你,只是让你过来本就是为了照顾芸儿的,你是老人了,知道芸儿的旧毛病,怎么就闹得这么大,昏厥过去了?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傍身,真要她出了什么事?打死你又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慢慢的,一贯的温和讲理,李妈妈却吓出了一身冷汗,夫人对她素来宽和,从来未说出“打死你”这样的话。她知道夫人是真的生气了,低下头看着鞋面不敢说话。
李训叹了口气:“十几年光阴,没曾想你竟然成了这个样子,毛毛糙糙的连这些小事也做不好。你可还记得你年轻时候的模样?细致认真,算学一直是最好的。”
李妈妈听不进去她的话,只是觉得她几日不在李训身旁,李训就变了个人了。
“前些日子你在府上说的话,我想想不准。夫君虽说不常回家,可我们好歹有几十年的夫妻情分,不至于生分到了那种地步。我的庄子没了,对他也没什么好处。我同姑爷聊了,姑爷的意思是同夫君谈谈,听听他的意思再说,不至于径直闹到官衙那么难看。”
李妈妈静静听着李训的话,心里头更凉了,她几日不在,李训就开始听姑爷的话了。方老爷素来容不下她,若是同夫人的感情好了,哪里还有她的用武之地?
恐怕会将她打发到庄子上了事。
那可不成。
李妈妈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垮了,她整颗心都揪到了一起。她少时是同李训一般的富家女子,虽然没有李家富有,也是京都里有些名望的人。后来家庭败落,听说都回祖籍去了,可她不甘心认输,她哪里比李训差了?
不能被打发走,若是被发配到庄子上,还不如杀了她。
“姑娘受了这么大的苦楚,老奴也揪心的疼。”李妈妈道:“老奴不为自己辩白什么,只是这府上有些事,一定要禀报夫人,哪怕夫人怪罪,我也认了。”
“你说吧。”看着李妈妈委屈的样子,李训也有些于心不忍:“芸儿是吃你的奶长大的,你对她的一番用心我自然知道。”
李妈妈添油加醋的,将季润与周槿钰在方芸儿床前说话的事告知了李训:“您不知道,看着他们在姑娘床前说笑,老奴心里有多难受。姑娘受了这么大的苦,姑爷不禁不知心疼,还有心思同寡嫂说笑…”
她顿了顿,抬眼偷瞧李训的脸色,李训沉默了会儿,道:“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如今蓦然富贵,心起贪念也是有的。”
“夫人是信佛的人,心底纯善,也这世间像夫人这么善良的人又有几个?”李妈妈口若悬河:“特别是那些小门小户的,哪个不是见钱眼开?”
李训陷入了沉思,李妈妈知道她被自己说动了,心中暗喜道:“我不让她们去请家乡的人,不是舍不得那几个钱,只是要给她们点颜色看看,咱姑娘可不是任人欺辱的。”
“你做的对。”李训点头道:“我不能常居状元府,芸儿还得你来看顾。”
“我没有孩子,一直把芸儿当我的亲生孩子看待,夫人且放一百个心,只要我活着,就定然不让别人欺负芸儿。”
李训嗯了一声,就当是应了,李妈妈放下心来。方府她呆不了,可是在这个状元府立足,她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方芸儿且不必说,她可以看出方芸儿对她还是有几分情分在的。至于那乡下来的老妇人与携着幼儿的寡嫂——那样两个人,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为了救方芸儿,季润竟然忘了女人大防,自己跑出了内宅,若是略微施些手段,闹出些闲言碎语的,不愁她不掉层皮。
府内事忙,李训进屋嘱咐了方芸儿几句就出府去了。方芸儿不能见风,就未出府相送。她早将奶娘的话收入了耳中,可是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觉得季润温婉娴淑,是个知进退的,并非像是奶娘说的那样。
只是季润与周槿钰在她床旁说笑的事,还是让她心头不舒。
奶娘将李训送了出去,又到她跟前说话。方芸儿有些乏了,索性就闭上眼睛装睡,奶娘替她掖了掖被角,亲昵的喊了声芸儿。她没有应声,奶娘搬过绣墩在她床头坐下:“她们想把那群乡下的人都请了来,不知姑娘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