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远抬起头来,他也眼前一亮,可又怕国公夫人拒绝,顿时有点忐忑。
国公夫人却抿唇笑着道:“这自是好事,说起来多年前我也去过云州,只是这么多年一直在汴京没挪过窝,趁着这个机会出去走走也好。”
一旁的柳嬷嬷有点欲言又止:“……夫人,您这样去,只怕国公爷和世子爷那边不会同意。”
国公夫人面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语气里透着些许冷:“月望,这么多年了,你怕是忘记我是什么样的人了,更何况目前看来,他们是不需要我的,我又何必在汴京长待讨人嫌,还不如出去散散心,免得两看相厌的好。”
柳嬷嬷知道她这回是动了大气,世子夫人曾托了她劝说一二,谁知她旁敲侧击几回,夫人都不曾退让一步,她不明所以,但心知对方脾气,最后也再不敢多说什么,也只好噤声了。
朱颜吃了口茶,跳过这个话题,开始与国公夫人聊起云州的风貌人情来,原本只是想离开此地,但听着听着,国公夫人就对纸造司和义学兴味盎然,她之前替朱颜打听过市舶司的消息,稍许了解之下,才知这里头的流程,不由地很是佩服朱颜,也更有兴趣听下去。
吃着茶的邵远看上去神游天外,可只要仔细看他也支着耳朵听地全神贯注,偶尔在造纸或是篾匠的事上插上一句嘴,其后便不多言。
三人聊得兴致勃勃,最后定好下月二十启程去云州。
说完正事,国公夫人就让柳嬷嬷去将准备好的尺头布料,以及她精心挑过的一匣子首饰拿出来赠给朱颜,朱颜打开看,那匣子里不但有金钗银珠,还有珍珠手钏、猫眼石戒子、红宝石镶嵌的分心……林林总总盛满了一整匣,更别提那七八匹颜色好材质更好的布料,光是看着眼睛都要看花了。
最后大匣子里还单独有只灵巧的小盒,国公夫人拿起来揭开,里头是一对儿绿油油水头极好的手镯,柳嬷嬷上前来捧着小盒,国公夫人拿起其中一只套在了朱颜的手腕上。
朱颜肤色白皙,这镯子一戴上,就更显得白似棉雪。
朱颜忙不迭就要推辞,谁知国公夫人按住她的手:“你被封了乡君,以后穿什么都毫无顾忌了,这些东西都不是国公府出来的,是我用体己另外买的,你安心用。你们要风光回乡,这会临时买料子肯定不会合心意,而宫里赏的虽然贵重却样式陈旧,所以我特意让带上了,为的就是今日送给你。”
说着看了旁边的邵远一眼,才又继续道:“你们现在身份不同,灵姐也需要一个伴,身边没人跟着也不行,我让柳嬷嬷商量着,在庄子上挑了小丫头,就是方才外头那两个,还有两个小厮,可以帮你们打杂传信搬东西,也是有把子力气,到时候不用自己动手。”
国公夫人对丈夫失望,然而她并不在意,她的阿满现在好端端的坐在自己面前,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上天恩赐了。
所有的这一切都要起缘于面前这个年轻的妇人,因而国公夫人此时满心欢喜,别说是几匹布料,几样首饰,就是将她的嫁妆都给她,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朱颜从她那一眼里立刻看出来,国公夫人除了想让自己做衣裳,还想让邵远也感受到她的善意,母子之间不能明着相认,但这样默默地对他好,也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合期盼。
朱颜点点头:“长者赐不敢辞,您的好我收下了。”
没说一会话正值正午,国公夫人让人摆了饭,柳嬷嬷立刻吩咐小丫头去将灵姐喊来,一桌四人有说有笑地吃了顿饭,随后送了一家三口离开。
能放开手脚穿想穿的料子,又是风光回去,朱颜打扮的兴致立刻升了起来,立刻要去绣庄看花样量尺寸定衣裳。
等她自己量完又强拉着邵远也量了,邵远道:“我衣裳多,而且我时不时要干活,哪能穿这些精贵的衣裳,给我是浪费了。”
朱颜却不依,掐着腰道:“你可是乡君的丈夫,怎么能穿得跟从前一样?而且咱们越是穿金戴银,越是风光,你爹你娘越是气得不行,你不喜欢?”
灵姐深受爷奶重男轻女的轻蔑,闻言也凑上来:“我也要量,我也要做新衣裳!我也要气爷气奶!”
朱颜摸摸她的头:“好好好,你也量。”
邵远被母女俩给劝好了,驾车带着妻女去了绣庄,又是量身量又是选绣样,又是定样式,忙活了好半晌才终于敲定,又因加急多给了三成银子,最后才定好七日后取衣裳,付了定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
升元县。
邵父躺在床上,用手边的棍子敲着床板,问长子要鸡吃。
杨桂花眼睛不好使但也不是瞎了,白日里依稀还事能看到一些影子,听到他敲床板的声音,还是摸着起身去窗边给他递那碗已经凉了许久的冷饭,“老头子,你还是吃吧,有饭总比没有强,你不在家那半个多月我都吃的是馊饭,连口新鲜汤水都没有,要不是大嫂子来看我,我现在都硬了,你别跟两个儿子对着干了。”
经过这些年,杨桂华早就不似当年的蛮横泼辣,她每日最大的期盼就是老头子早点回,又盼着长子能对她好一些,因而颤颤巍巍的,连帮邵父翻身都没这个力气了。
邵父冷笑,更是不甘心,“要不是我,他们两个狗东西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呢!跟老子摆谱!逼急了,我——”
他后面的话却不知为何都咽了回去。
“爹,逼急了你要干什么?”邵堂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油花遍布的鸡汤,眼神却冷得吓人。
鼻间都是鸡汤的香味,邵父缺无暇顾及,他被邵堂那眼神给惊了一抖,心虚却又藏着理直气壮:“我,我什么都没说,不过我是你爹,我说什么别人都会信,要是你不想让我出去乱讲,你最好好生伺候我,我舒服了,你的事才会烂在肚子里。”
邵堂气极反笑。
身后进来的邵近道:“爹,你省省力气吧,说这些话除了激怒老三起不了任何作用。更何况你如今都这样了,还能威胁谁。”
他说得阴阳怪气,还上下扫了邵父一眼。
邵父气个半死,又拿棍子邦邦敲着床板,要是他还身体康泰只怕将床敲烂也不是没可能。
然而谁也没听他的,屋子里又恢复了两人方才的状态,一躺一坐,一个气急败坏,另一个呢,则脸上木然神情平淡,毫无波澜。
翌日,从汴京船来的信送到绿河村,邵堂看了心里一喜:“二哥二嫂他们要回来了!我二嫂还被封为了乡君,封地就在云州,被封云阳乡君!”
邵近忍不住问:“乡君是什么?”
在家帮着干活的朗哥道:“爹,你怎这笨,乡君就是诰命,跟朝臣一样是有品级的,乡君就是九品的县官。”
他撇撇嘴,二婶成了乡君,灵姐那小妮子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了。
“她怎么会被封为乡君?”邵近百思不得其解,“她一个商贾出身的妇人,皇上哪里觉得她好还要给她封官?”
“这些话你留着问他们吧,”邵堂将信折好放回去,只觉得神清气爽,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顺眼起来,“信中说,二嫂得了凤冠霞帔,要补办婚事,让咱们帮着提前操办事宜。”
朗哥觉得有些怪异,明明二婶将堂堂知州当作小厮使唤,偏偏三叔不觉生气,反倒笑得比自己当官还要开心。
邵堂睨了一眼这个个头快要赶上他的侄儿,心里一阵鄙夷,打发他去给里正和邵大伯报信。
邵近擦了擦手才凑过来和他商量:“二弟妹成了乡君,以后咱们见了她可不得要下跪叩拜?”一副为难的模样。
在他看来,哪怕邵堂已经是大老爷了,自己依然是他大哥,都没有大哥跪小弟的道理,更何况朱颜还只是个妇人,当初又是买来的,让自己跪她,他那张脸往哪儿搁。
“你可以不跪啊,”邵堂的笑容带了点藏不住的讥讽,“不过里正髦正见了她都是要下跪的,更别提村里的人了。”
髦正里正都要跪,他难道还能例外不成?
邵近撇了撇嘴,没吭声了。
也就是看在大嫂周四娘的份上,要不是她,邵堂真的很难忍得下这对又蠢又馋的父子相处。
他无比怀念当初和二哥二嫂在云州的日子,无论他要做什么,二嫂总是先他一步想周全,二哥也不遗余力帮他,如今他手边除了一个王义还算可靠,其余的事情他是一件都没法交托给别人,实在是很不习惯。
想到这,朱颜信中交托的事他也有了干劲,与邵大伯商议,邵大伯提议正席在邝州找酒楼做,村子里就摆个流水席面热闹热闹。
邵堂拿出自己带回来的二百两银子,托了邵大伯,以他的名义在城内置办屋舍,最好带小院子,就算是他送给二嫂一家的贺礼。
邵大伯当然乐见其成他如此和兄弟和睦,更觉得自己被他当作父亲一样事事商量,以他为先的态度很满意,有时候忍不住私心想,还好老二病了,若不然哪有他出风头的机会。
很快,朱颜一家停停走走,在路上耽搁了数日,才在八月底谷穗金黄时抵达了邝州。
邵堂和大伯长子邵旺夫妻俩提前去渡口等着,见了他们邵堂立刻冲朱颜拱手作揖:“乡君有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