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不错，”魏皇后的笑意是从鼻腔中出来的，带着淡淡的愉悦，“你的确是在为吾分忧，并未非议朝政。”
女官诧异：“娘娘，她分明是胡言乱语，若此言传到陛下耳中，只怕……”
魏皇后瞥了她一眼，“若她此言是在非议朝政胡言乱语，那吾平日里在陛下面前的言语又算什么？牝鸡司晨，后宫干政？”
女官还未被她如此呵责过，顿时吓得跪地讨饶。
魏皇后却不看她，收回目光看向朱颜，笑道：“你这提议不错，吾许了，你先回去着手挑选人才，待政令下发，也正好是你从乡地回来之时，到时你可要更加卖力地为吾办差才好啊——朱乡君。”
朱颜一怔，实在是没能反应过来，直到女官愕然的脸被她收入眼中，她才惊觉自己听到了什么，而后大喜过望，头一次迟钝地叩拜，然后口称拜谢。
“既然正式封了乡君，那也得有恩荫之地，既然你是在淞县将纸造司设立起来，那吾赐你淞阳乡君的称号，年俸二百石，可享双驾车，着绸缎，见官不拜。”
朱颜喜不自胜，又是一阵叩拜。
一旁的女官愕然之余，更多的是羡慕。
随后魏皇后又让女官将方才的酒斟上，添了一杯，她捏先头的那杯执起，冲朱颜一笑：“方才你不喝，此时可要浅酌一杯。”
朱颜心头一颤，难道她方才会错了意思，这酒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果然就见女官恢复了此前的笑容，称呼也随之而变，“乡君谨慎，可皇后殿下并非狠心决情之人，岂不知这梨白酒中只有酒润香醇，并无半分杂质。”
朱颜自惭形秽，面色通红，显然是反应过来自己多心了。
她仰头吃下那杯酒，不知是羞愧还是酒意上涌太快，白皙肌肤上很快有了淡淡胭脂色。
魏皇后将手里一直拿着的那朵牡丹摘下，替朱颜簪上，退后端详片刻，笑道：“果然是美人须用牡丹配，方格外出彩。”
……
坐在魏皇后恩赐出宫的车马上，听着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朱颜觉得有些许醉意。
她今日算是威胁上位者成功了？还是说魏皇后早就查到了自己和祁越的关系，有意演了今日这么一出，就是想兵不血刃地将祁越处置了？
吃了两杯梨白，明明度数并不高，可朱颜却觉得脑子里想事情想不明白了。
到后面快出宫门，她干脆什么也不想，担惊受怕了半日，这会子干脆靠着眯眼睡着了。
等到车至水磨巷子，忽而帘子掀开，朱颜被突如其来的光线给闪到了眼，略略清醒过来，睁眼就看到了邵远和灵姐一大一小两人在外头看他，两人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显然已经从陪着回来的宫人口中得知了朱颜受封淞阳乡君的事。
此前的凤冠霞帔也跟着另一半的诰封赏赐接连送来，灵姐摸着那精美绝伦的刺绣和巧夺天工的凤冠，又是羡慕又是高兴，嘴都没合拢过。
“颜娘，这些凤冠霞帔本该由我给你挣，可现在我什么都给不了你。”邵远有些惭愧。
朱颜却笑：“没有你顾好大后方，我怎会有空去挣这些？因而无论是乡君也好，还是这些东西，都有你的一半功劳，我都牢牢记在心里呢，一辈子也不会忘。”
灵姐凑了脑袋瓜过来，满眼都是亮晶晶的，“娘，咱们什么时候回乡里办你跟爹的亲事？我想看你穿这身衣裳，肯定跟仙女一样！”
“回去，咱们收拾起来，等这些东西安置好了就回去！”朱颜站起来，笑了笑，豪迈地喊道。
“好哎！”灵姐笑道，“三叔也在村里，咱们回去正好跟他汇合，到时候上京还是去云州也能一道。”
邵远却摇摇头：“你三叔这回回来，怕是就走不成了。”
灵姐疑惑，朱颜却和他对视一眼，都看出了意思。
……
高兴之余，她可没忘了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因此寻了个空档，就在上回遇到祁越的地方堵到了他。
“朱姨，”祁越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却没什么谈话的兴趣，“今日不便，有空我再去拜访您。”
说着就要走，朱颜却拦在他面前，让他去旁边的茶楼坐下说话。
她将自己的来意说了明白，说完后便仔细观察他的神情，见他的确心绪起伏，却并未表态，朱颜也不逼他：“除了应允贵人，我私心也是不愿意你与二皇子多过来往，除了引火烧身，这对你没什么好处。若你只为父伸冤，如今贵人点头，只待合适时机，可你又为何不愿意？”
朱颜百思不得其解，乍一看祁越面上竟然流露出一丝复杂与痛苦，顿时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喃喃道：“莫非你对……”
一切皆在不言中，后面的话不用多说，朱颜已经从对方的神情中看出一丝端倪。
她感到十分震惊。
被她看穿后，祁越心底不自在，也有些羞恼，可面上却只是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朱姨，我知你心意，也很感恩您做的一切 ，这件事想必在贵人面前提及本就是触霉头的事，弄不好还会引火烧身，您却毅然帮我。如今既然你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求能过一日算一日罢了。”
朱颜心里五味杂陈，口中更是泛起苦涩来，她借由祁越的事在魏皇后面前讨巧，她私心也有，实在是当不起这一声谢。
许久之后，她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爹要是知道，该有多心痛。”
祁越五脏六腑皆一阵震动，他闭了闭眼，什么也没说。
朱颜也不再劝他，只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你所求之事已经得到圆满，不如就此放开，离开汴京，对你对他都只有好处并无坏处。当下可能会觉得痛，但只要皮肉分离，以后结痂掉去，自然就会重新长出新的皮肤，那时你再回头看，这些所有的疼不过是一场梦罢了。我的提议你可听一听，等我从邝州回来，若你愿意可随我一起去云州，到那时你会有更多的朋友和亲人，或许你去寻你爹的尸骨也可，那都是比现在更广阔的天地。”
朱颜稍待片刻，见他依然不语，只得先一步离开。
回去后邵远问及祁越的回复，朱颜摇摇头，“他还要想想。”并未将今日内容都告诉他。
在邵远看来，舍弃汴京正经官职去云州，这也是一个需要冲动与毅力的事，是得好好想想，于是撇开这个话题，问及去城郊田庄上拜谢定国公夫人该带什么。
国公夫人已经搬去田庄住了几日，这里她此前并不常来，但庄头勤快，给东家住的院落十分干净雅致，还有婆子养了鸡鸭，开辟了一块菜园，两个小姑娘在门前玩耍，看到了马车来，都好奇地看着车上的人下来。
朱颜看到这幅田园风光的场景，又是正值早晨太阳初升还未升起来之时，微风习习，很是觉得心旷神怡。
比起她，邵远更加享受这种脚踏在土地上的感觉，尤其是面前有着一大片的田地时，心里的那股劲儿又翻腾起来，凑近了朱颜道：“以后咱们买地，咱们自己种地收了自己吃！”
朱颜被他这股子莫名其妙的亢奋给弄地有点发笑，却见灵姐已经和前来接人的柳嬷嬷说上话了，赶紧过去。
“知道你们要来，夫人可高兴了，一大早地就让人做了你们爱吃的，”柳嬷嬷笑道，“快进去吧。”
这里比农家院舍要大且宽阔许多，分左右两面厢房，正堂是国公夫人小住用，此时她正坐在里头张望，看到三人来，面上也是带了满满的笑意。
“老夫人！”灵姐甜甜地喊，一头扎进国公夫人怀里笑。
“哎，哎！”国公夫人点点头，满心的孤寂和难受都被填满，只剩下满脸的笑容回应，“快坐好，今早起来就让人桂花糕，还有这个，这个，都是你喜欢的，村里的孩子爱吃炸榆钱，今早上送了一萝来，也做了给你们尝尝鲜。”
朱颜笑着看她们祖孙说话，瞥见邵远定定地看着国公夫人，却只是沉默着，心里有点发酸。
她有那样的家人，她不想认，可邵远有这样疼他爱他的母亲，却依然不能相认，甚至不能称呼一声娘，这让她忍不住心里有些发酸。
得知朱颜被封乡君，国公夫人替她高兴：“皇后娘娘一向是个和善人，她看重你这算是个好事。”
朱颜点头，顺势说了过两日回升元县的是。
国公夫人果然有些惆怅低落：“你们这一走，又不知多久回。”
灵姐出去同那两个小姑娘玩，屋子里就静了下来，邵远沉默地坐在一旁，朱颜忽然就想到了什么，提议道：“夫人，您要是不嫌弃，不如到时候同我们一道去云州如何？就当是散散心好了，云州风景秀美，气候宜人，到时候就让灵姐陪着您到出去玩，您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