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面前,快些老实交待,若是不然,拉下去大刑伺候!”班头呵斥。
这人如他所说,就是个庄田里的汉子,因亲爹被提拔,自己也当了个小管事,这门差事是上头特意吩咐来挑的人,他爹见只是帮着买买药跑跑腿,也就罢了,乐滋滋地立刻替他投了名让他跟着到城里来,没想到才不到一月就被衙门的公人给按倒在药铺门前。
他实在是惶恐,却念着主家的话,连忙摇头:“不,不是,小人冤枉!小人家里的确有个患了风疾的老娘,我每日买药的确是游泳,不信你们去查!”
“还不老实!”班头怒喝,拱手冲邵堂与曹县令道,“这人名叫五黑,就是他去药铺买的那两种药,说自己老娘有风疾,需要成日吃着。可小的去他住的屋舍看了,里头就一名穿着破烂的老头,小的拘了附近的乞丐,说他是忽然搬来的,且这老头此前寄居在城外破庙中,如何是他的亲爹?而且他一个庄田里的汉子,忽然就赁了槐树巷子的屋舍,还日日有钱买药,分明就是给人当买药的幌子。”
不得不说,有曹县令的发话,这班头办事也算进行,查起案子来十分得力,竟然将前因后果都梳理清楚了。
邵堂也听得清楚,心中无比恼恨,更加确定人就在尹家藏匿。
邵堂阴沉着脸,一旁的曹县令也想快些找到邵父,也好打发了此事,立刻道:“既他不说实话,也不必多说,拉下去上大刑就是。”
那名叫五黑的汉子一听顿时萎了,看在主家给了二十两银子的份上只存了一点点的硬气也在这一声后彻底断了,立刻磕头碰脑地哭道:“我招!我招!别上大刑!”
那五黑哭得眼泪鼻涕,班头嫌恶,扯下他自己身上的衣料胡乱一擦,让他如实说来。
其经过与邵堂猜的也八九不离十,只不过对于主家是谁,五黑明显嗫嚅不愿意明言。
曹县令没耐心听他支支吾吾,立刻示意一旁的班头,班头会意,让下头的人架着五黑,左右开弓连扇了二十几个巴掌,五黑的脸顿时肿地跟猪头似的高高浮亮起。
“我说,我说!我主家就是三元巷的尹家,是尹管事要我这么干的!给了我钱只让我每日买药,按时送到尹家的后门,自有人拿进去。”五黑后悔不已,“当初明明保证过绝不会有人来问,若是早知如此,我哪里还敢接这个活计?”
邵堂冷笑一声,看来尹尚书是太过于自信,觉得他会为了亲爹只能按照他说的做。亦或许是尹管事为了贪墨,找了这么个烂泥来办差,因而并未将后招办的严实,被他如此轻松就查了出来。
曹县令这头一听是尹家,顿时怔住,心里不由地不自在起来。
邵堂固然要好好打发,可尹家和他的纠葛自己也有所耳闻,如今只怕是新仇旧怨,自己若是不能好好处置,牵扯进去,实在不妙。
“邵堂尊,您看,这个事是不是一场误会?我想尹老先生是你的老师,你外放云州,就不在乡,他吩咐家中人接应令尊去府上小住,也并非反常,若不然你先登门拜访一番,再行后计?”
邵堂一听,哪里不明白他这是想抽身不想掺和,可既然自己找上了他断然没有要退缩的道理,立刻逼迫道:“你说的对,可若是有人借着尹家的名义挟持我父,又让此人来混淆视听索要钱财,你身为本地父母官,管是不管?”
说着将一纸信函递上。
这里头的内容是他根据小乞丐给他的仿照而来,除了将索要的条件换成了五千现银,其余的一样未动。
看曹县令踌躇,一副不想得罪尹家的模样,邵堂继续加火:“我与老师的确有些误会,因此才更要将误会解开。若不然,便是有人眼红我在任上的官绩,认为我库中存银余多,便有有贼人趁机在中间搅浑水,索要银钱,待事成之后栽赃到尹家头上,企图让我与尹家都难堪。尹尚书若是知道有人借尹家的名义行事,只怕第一个要问责的就是曹县令你啊。”
曹县令被说动了,毕竟是有正经证物,他立刻点头吩咐下去:“既如此,立刻去将尹家的管事扣押,待本官细细审问!”
一时得令,班头立刻道是,带了人马去尹家拿人。
那尹家老管事果然抵死不认邵父藏匿在尹家,更是不承认那送信的小乞丐是他安排。
看他模样,送信之事倒像是真不清楚,邵堂暗忖,只揣测尹尚书千里之外安排的倒是妥帖,只怕当初偷走邵父、安排送信、拿派抓药、照看邵父的都是不同的人,为的就是怕走漏风声。
可没想到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安排,却在此时成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源头。
见人来禀报,老管事被上了大刑也依然说不知,曹县令急的头上直冒汗,又不好让手底下人继续加大刑罚力度,只能转投看向邵堂。
“既然说每日送药在尹家,想必这些贼人和我爹都被藏匿在尹家,”邵堂将早已准备好的话说出,“不如上门搜查一番,定能找到。”
曹县令是想早些了结此事,想着尹管事不过是个管事,拿了就拿了,自有由头可推脱。
可搜查尹家可不是小事,他可不想为了邵堂彻底得罪尹尚书,顿时打了退堂鼓。
邵堂却不给他退缩的机会,直言道:“是尹管事和贼人勾结,将我爹藏匿,尹家属于不知其内情,这并不与你也不与尹家相干,你大可放心。”又补充道,“若不成,我只有上报安抚使司,可这一来一去得一日,若是打草惊蛇我爹死在了尹家,到时候尹家脱不了干系,你也别想跑。”
最后一句,竟然隐约流露出狠毒来,吓得曹县令惊了一跳。
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按照他的意思办,毕竟证物齐全,若是尹家怪罪他自有托词,可真让他捅到安抚使司,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还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有曹县令的手令,另一行衙班浩浩荡荡去了尹家。
尹家族人还在为尹管事被强行带走而恼怒,其中不乏尹老先生恩惠过的学子,甚至已经集结了人要到衙门来讨说法,谁知还没出大门就被县衙赶去的衙班给堵在家中,尹家人骂骂咧咧,但看到邵父被人抬出来以后顿时一个二个都瞪大了眼睛鸦雀无声。
曹县令的人搜出了邵父,一改之前的硬着头皮,厉声呵退众人,尹家主心骨本就不在邝州,如此一来,谁也不敢上前主事,面面相觑,就这么任由县衙的人封了尹家大门。
邵大伯和邵近赶来时,两人见不但邵堂回来,连邵父也找到了,顿时惊喜之极。
只是掀开车帘,看到躺在马车里的邵父,他蓬头垢面,面容憔悴,经过多年的关小屋,以及这近月余的颠簸,虽说有人喂他吃喝,却不似后村里,没人管他拉撒,大热天的,距离几丈远都能闻见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令人反胃掩鼻,连退了好几步。
邵堂让他们将邵父带到客栈去盥洗一番,收拾干净了再说,自己则拱手与曹县令道谢:“此事内情如何,还需细查,若有结果请速派人来通传。”
曹县令自当连连道是,忙不迭将他送走。
一番收拾规整后,邵堂与大哥大伯简单寒暄,上前查看邵父情形。
邵父比起从前又苍老了近二十岁似的,头发已经只剩一些花灰,眼球浑浊,面带苦相,甚至已经不知道怎么笑了,看着邵堂哭不似哭,笑不似笑,嘴角肌肉动了动,牵起一个不算笑容的角度,说出的话却是恶毒的:“看来我的儿子已经功成名就仕途顺遂了,连曹县令都对你这样奉承,只是你却亲近老二那个野种和朱氏那个贱妇。哈哈,饶是你在外逍遥自在,可我出事你必须得回来,必须救我,若不然你就是不孝!你还是得乖乖喊我一句爹!这是你一辈子都逃不掉的!”
邵大伯听得心惊肉跳,邵近更是插嘴:“爹,你快省省吧,你忘了那年你是为什么搬到后村去的了?”
他可不是威胁,邵堂这个人心思深沉,当初下毒让他成了半个瘫子,现在逼急了直接毒死他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邵父想到了什么,嚣张劲儿略收了收,却依然笑道:“知道为什么那两个人能悄无声息将我带走不惊动老大的?我是故意的,我故意睡着了!咱们家就你最有出息,带走我肯定跟你有关,我出事你必须回来,我就是要让你回来,看看你爹过得是什么日子!”
说着不等邵堂回答,自顾自又说了起来:“你这样,不就是想问我这些日子我说了什么没有?我告诉你就是,我什么都没说!我没那么蠢!我一个字也没透露!我不欠你的!我不欠你的了!”
说到后面显然眼神恍惚,竟然有种疯癫的意思。
邵堂皱眉:“他之前就这样?”
邵近留下来照看,邵大伯带着他出去说话。
“唉,有些事我一直不敢去信给你,自从你们上回走后,你娘日日哭夜夜哭,眼睛都哭瞎了,你爹更是不住说后悔,日日嚎地谁也不敢住在后村了,只怕以为有鬼。村里人都嫌恶他,有些小孩甚至跑到后山冲他门框上扔石头,你大哥搬回了老屋,两三日才去一次,连带着朗哥和莲花夫妻也从不回村里,我去看过他两回,差点被他用石块砸到……”
邵大伯絮絮说着,邵堂的心中五味杂陈,却独独没有后悔和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