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的都明白她是谦虚,自然不会追问,严夫人就转了话题:“孩子现今如何?可请了乳母?壮实吗?”
她一大串的问题,朱颜一一耐心回答:“很好,当初生之前就请了本地的乳母,妙宁身体也养得好。慎哥是个白白胖胖的好孩子,如今已两岁,会喊爹娘叔婶等人,还能握笔乱写两个大字,爱踢皮球蹴鞠,长得像他娘一副机灵相。”
她尽数拣对方爱听的说,果然严夫人笑呵呵的点头:“好好好,壮实就好,等下回回来,就让他外祖父帮着开蒙认字,他在翰林院供职,干这些最有用。”
朱颜心道,也就是您觉得他不错,只怕邵堂听到了肯定不乐意。面上却笑着只管应和一二,并不泼冷水。
在严家拜会过后,朱颜回去,却得知了个紧要的消息。
“你爹失踪了?”朱颜目瞪口呆,立刻问信在哪儿。
邵远将莲花寄来的信拿出来看,上头清楚写着邵父失踪的时候,有人起夜的时候看到他被一架黑漆马车给带走了,已经禀报了县衙门,只是还一直没有消息,想着此事重大,给汴京和淞县各寄了一封信来,以便让他们帮着想法子出主意。
“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踪?”邵远百思不得其解,“他一个入土半截,连走路都艰难的老头子,谁会绑他走?”想了想猜测道,“莫不是问咱们勒索钱财?”
“只怕不是。”朱颜摇头,“或许不是为了勒索咱们,而是邵堂。”
邵远立刻想到了那件事,“你的意思是,有人晓得当年老三下毒的事,想借此胁迫他?”
朱颜没点头也没摇头,她也说不好是什么,只能靠猜:“也有可能是你爹被关久了心生暗恨,主动跟人走的也说不好。”
邵远气得跳脚咬牙切齿:“这个老不死的,一天天就知道惹祸,都瘫了还不死心!”想了想,猜道,“该不会是胡知州的亲戚报复,想威胁邵堂,或者将老东西弄死,好让邵堂回乡守制,三年不得出吧?”
朱颜看了他一眼,每回遇到和邵父相关的事,原本平静的邵远都会被气得脸色大变。
“你也别急,现如今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再如何说都不过是猜想。”朱颜宽慰他,“再说,他这次失踪肯定性命无忧,要不然在那个关他的屋里就能将人解决了,何必大费周章将人带走?或许是威胁邵堂,总之只要不将人弄死,肯定会提要求,咱们先静观其变,回去看看情形再说。”
当下境遇,只能如此了。
*
只不过没等启程,朱颜等来了拿她下京都府衙大牢的衙差。
“这是怎么一回事?”陈雅音正和朱颜细谈,忽然外头来了一拨衙役,说是来拿朱巡造朱颜,顿时心慌意乱,站起身来问。
朱颜也困惑,问那领头的,“不知我犯了什么事?”
衙差此前因为邵堂被告停妻再娶之事认识朱颜,没上铁链,还颇为客气道:“朱巡造,这是上头的意思,我们也不晓得,您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
陈雅音顿时焦急起来,“朱娘子!”
朱颜摇摇头,她就没犯什么事,唯一的事便是替魏皇后造了个祥瑞,这事关魏皇后,她不会自毁清誉,因而只有可能是有人查到了什么,并且拿到了证据,这才能理直气壮报了京都府来拿她。
她并不担心,这事一旦被人皆知,魏皇后比她更着急。
因而对陈雅音道:“定是有什么误会,我去一趟就是,还请你帮我去我家中说一声,好叫他们不用担心。”
陈雅音看着人被带走,心里七上八下,马不停蹄派了个人去水磨巷子报信,自己则急匆匆去了宫里找褚宫正禀报。
朱颜这头并未被带去京都府,而是转道去了内宫城,最后竟然到了刑部衙所。
堂上已有几人高处端坐,外头光线刺眼,进来后不适应,只听有人冷咳一声,却不说话。
朱颜晓得这是要来人跪下叩见的意思,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先低头再说,于是跪下来道一声拜见。
这一来一回,眼睛适应了,抬头起看,就见堂上三人年纪相当,都是留有髯须的中年官员,却都拿一双审视地眼睛盯着她。
朱颜认出其中一个,她之前去尹家找邵堂时,见过对方乘轿出行,正中间那位正是尹家的主事人,尹尚书。
方才带刀的衙差这会都站在两边,两边十二个人高马大的衙差站着,无疑给了被审问的人巨大的、无形的压力。
有人高声与她说明,“这三位大人是吏部的尹尚书、御史台的张御史、以及刑部的成侍郎,今日将你带到此处,你可知你犯了何错?”
朱颜倒是诧异,面上却不露,只答话道:“我不知。”
那略年轻一些的侍郎吹胡子瞪眼道:“你不知?你在伏州魏县干的那些事,自有人与我们通禀,否则怎么拿你?今日先行审问,不过是看在你为朝廷办事的份上对你客气一些,若你不从实说来,只怕此后便不是这样好好地同你说话了,你可掂量清楚。”
果然是刑部的人,刑讯逼供,拿捏人心的事做得最是顺手,分明并未挑明,却能三言两语就让朱颜明白了原委并且抉择,丝毫不给一点反应的时间。
朱颜却摇头:“我实不知几位大人指的是什么,若说在伏州做了什么,多是淞县纸造司的事,也都是当地县衙请我去指点一二,这些纸造司、淞县衙门以及各地衙门的人都知晓,只消派人查问就知,我没必要扯谎。”
成侍郎对她的回答不满意,冷笑一声:“满口胡言!你说你在伏州是为了纸造司的事,但有人揭发你在魏县自造祥瑞,误骗乡民,以至于当地官员呈吉报于汴京,弄得天下皆知,但你此举却是愚弄圣上,愚弄天下,这样的罪你认是不认?”
朱颜心知这是有了确实的人证了,可她倒也不慌,只因造祥瑞的那些灯早就被她即用即拆后重组,以回收再用的名义和其余的废料一起拉回了淞县。
至于郑雀那九人,做完这些事后便跟着魏俨到处办事,都是还不到二十的年轻人,心知魏俨的身份,又每人得了许诺的一千两银子,这样大一笔巨款,这样的前程在前头诱惑着。最后一点,若是走漏了风声,他们的家人亲眷还在淞县,在邵堂治下……因而朱颜相信,他们谁也不会透露一个字。
朱颜也就不和他们废话了,直截了当:“诸位大人说我是愚弄圣上和天下,空口白牙可不行,拿出证据来吧。”
她这样理直气壮,一时让成侍郎都有些犹豫起来,因此他选择看向一直不作声的尹尚书和张御史。
张御史今日是旁听,不需要他开口,他只需要等着一个审问的结果即可。
尹尚书发了话:“朱氏,你要证据,可知既然今日拿你,必然不会缺这些,你真要看?”
朱颜点头坚持:“您请出来就是。”
尹尚书不再理她,冲右侧的人点头示意,那人立刻出去,片刻后带了个人进来。
那人进门不敢抬头,点头哈腰地冲堂上拱手作揖,“小人见过各位老爷。”
朱颜看他有点眼熟,却想不起他是谁。
“朱司正,您怕是贵人多忘事,早就不记得我是谁了吧?”那男子嘲讽一笑道。
朱颜不言不语,静等着他继续。
“谢农,你还记得吗?”他说,“当年您耍弄我们几个,我和几个同乡兄弟去了伏州,却久久没能收到你的书信,官衙不认我们的凭帖,我们又不甘心回去,最后去了最偏远的魏县当差,挣那一月几百个钱的事。”口里说得悲惨,眼里却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幸灾乐祸,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拿捏住她的舒坦。
“没想到吧?你在魏县干的事,我可都看得一清二楚,你最好在几位大人面前老老实实交代了为好,否则只怕给你上大刑你后悔都来不及。”
“好了,”尹尚书咳嗽一声,他不喜欢谢农这种粗鄙狭隘的人,但当下他与魏后一党分属两端,即便再厌恶,只要能将事情办成,他依然愿意忍着。说着看向朱颜,“你还有什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