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厚的黑雾逐渐散去，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典当行。只不过这次不是由虚无制造出的景象，而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面前。

徐意临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底框不住的水雾氤氲，一颗一颗往下滑落。风干的泪痕在脸上冰凉，但又很快被新的丝线覆盖。沉重的悲伤紧紧地攥住他的心脏，一抽一抽地，迟来的疼痛波涛汹涌，是好久都没有感受到的触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记哭泣的感觉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失去悲痛这种情感呢？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奶奶和妈妈对着他时眼里总有哀伤，总要耳提面命地教导他要知晓人情世故，要跟大家保持良好的关系。原来这是因为他们家里已经有了前车之鉴，而家人们担心，害怕，再经不起第二次打击了。

而他引以为傲的成绩，他拿来看轻妹妹的资本，原来都与天赋和努力无关啊，原来只是先祖们交换来的一条贪便图快的捷径。

而便捷的代价……他付不起。

“徐意临。”

背后有人唤他的名字，他本能地转过身，只见一名青年男子站在身后四五步开外，着一袭淡色长衫，细腻的绸缎倾泻，上面满是泼墨淋漓的诗句。

两人静静地相望，徐意临不认识他，但又觉得他们肯定在哪见过。男人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是一个聪慧，有能力的好孩子，我一直都很看好你。”

说完这句后，就转身化作一道光进入了一个盒子里。而在他消失前，徐意临分明看到他用口型做出两个字“加油”。

加油？加油什么？是告诉他要赶紧接受现状吗？以后的一切都不会再有眷顾了，要开始靠自身的能力去争取了？

“扣扣——”

清脆地声响使他仰头朝来源看去，一股耳熟且慵懒的声线从高台上传下来：“好孩子，过来。”

徐意临抹干脸上的痕迹，抬腿上前。柜台上摆着一个熟悉的檀木盒，里头是他们的传家宝，旁边还展示着第一位先祖签字过的当票。

原来它有一个这么好听的名字，叫朱紫毫啊，刚刚那个男人就是它吗？

徐意临想伸手再去摸摸这支笔，今日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原本还想着可以在下周的比赛上拿着它一起大放异彩的。

可小窗后的人声打断了他的动作，一只手伸出来把当票推前给他看，并且从盒中拿起了毫笔在里头端详：“我与你们徐家三百四十二年的交易在今日就到期了。我将收回我的给予，你们也将得回你们的付出。”他一边说着一边手下不停的在他的账本上记录，写好后，象征性地询问一句“过目了吗”就收走了当票。

最后双手一交握，“那么如此，我们两清了。”

话音一落，这间当铺就如水消散一般迅速退却，周遭的寂静时空开始重新流转。窗外屋檐落雨的声音是如此的清晰，墙上的挂钟也接着向前摆动。徐意临在黑暗中历经了数场人生，可时间告诉他现在还是午时过五分。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他站在书房里，平时总被细心保存的木盒现在大剌剌地摊开在桌上。檀木如此珍贵却也只是一个容器，里头装盛的宝物早已不见了踪影。

而这时，房流连已然带着朱紫毫回到大发小卖部的二楼。

别看小卖部门面简陋只够三个人并排站，但二楼的住房可叫一个极尽奢华。一排排的博古架展开来都瞧不见尽头，空间不知比下面多了多少有余。更珍奇的是，每一排架子上的每一个格子里都摆放着稀世珍宝。如果这里能让文物学家来参观的话，那所有人必定都会捶胸顿足。太多上千年的古物了，几百年的都算小辈，就这么大模大方地摆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任意落灰，真是暴殄天物！

可这里的主人从未这样觉得。房流连只觉得自己像睡在库房里一样，甚至有些嫌弃里面东西太多，挡着他睡觉的地了。

一整套的黄花梨桌椅在博物馆里可是得供起来的待遇，在他这里就只是一个能够使用的物件。他把朱紫毫搁在面上，接着拉开椅子坐下。就这样相顾无言，似乎毫无动作，但一缕细烟飘飘袅袅的从毛笔中升腾出来，像有牵引一样，直直地被吸入房流连的体内。

这股气息就是根据交易内容，从每个契约者身上剥离出的能量。比如徐家贡献的是“热情”，那么器灵取走的就是他们共情他人的情感。不管失去了什么，对于人们来说都将产生巨大的影响，可于器灵而言，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依靠纯净灵气而生的他们还会觉得人身上都是浊气呢，吸入体内全是负担。

可这对于房流连又不一样了，这可是能供他生存的养分。轻烟丝丝缕缕的遍布他全身，在他体内流转一番就变成了他所能吸收的气息。而污浊从器灵内部剥出后，只余下最纯净的灵力使他们发展。

不过浊气毕竟是他人遗留之物，与自身相冲，要是一下摄入过多，他就算自带净化器也难免吃不消。这时他衣领下散发着荧荧幽光，颈间佩戴的葫芦吊坠开始发挥作用。葫芦寓意福禄，而聚福芦顾名思义可自动汇聚天地人间的所有福泽，滋补温养佩戴者。并且福浊相噬，一面可以帮着房流连吞掉过量的负担，一面又源源不断的吸收世间的灵气供给他。他靠在椅背上，微蒙着眼，脸上展露出餍足的神色。

长长的缭绕终有尽头，最后一股气息吸入体内后，房流连和隐在虚空中的朱紫都双双发出满足的喂叹。朱紫摊开手心看了看，灵力完全恢复了。被温暖的福泽包裹着，果然还是待在家主身边最舒服。

房流连也慢慢平复下来，不过他还未起身，眼神倒是先凌厉地扫向朱紫所在的位置。朱紫心头一惊，他知道自己犯了忌讳，没有按照契约从徐意临一出生就抽取他的情感，也没有给予他徐家祖先交换得来的富贵。所以徐意临前十几年还真是靠自己的努力成功的。有天赋有能力，是朱紫喜欢的孩子。这才会有之前来朝家主求情，也是因为想陪他参加一次书法比赛，不过可惜了。朱紫缓缓垂下头，准备接受秋后算账。

“我明白，这是你第一次离开家，到徐家与他们一同生活三百年，产生恻隐之心无可厚非。”房流连缓缓说道，“可你要知道，契约结束后你们再也不会见了。你拥有千年一瞬的时间，而人的一生却短短百年。三百年后，或许你还能记住今天，可他们呢？早已化灰作古。”

“所以，何必为这些注定分别的人和事消耗自己呢？你的灵力也是你自己修来的，那么他们想要什么就也得先付出，不是吗？”

房流连似也不需要朱紫的回答，继续说着：“永远记住，你们两不相欠。不要同情欲壑难填的凡人，产生同理心的代价，你付不起。”

朱紫低头默默地听着，直到房流连最后一字一句地强调时他才抬头，却直直对上一双不知凝望着他多久的眼神。朱紫心头一惊，不敢再看。即使化出灵体后，他也时常沉睡，与其他器灵相处本就少，更是从未见过家主如此正色的神情。

有几片白雾从博古架上飘落下来，其中一人手搭上了朱紫的肩，猛拍他说：“你是生在了一个好时代啊。要是放以前，哪个犯了事的还能这么舒服？”男人用劲把朱紫转过来上下打量几番，“你会被封闭起来，根本吸收不了任何灵气，你体内的浊气也排不出去，然后它们就会在你身体里打架。”男人手舞足蹈地说着，越讲越来劲，“福浊相噬，你就只有听天由命喽。”

朱紫眉头一皱，“那最后会……”

“听着你挺熟悉流程嘛。”一个小男孩的出现打断了朱紫，他从博古架上跳下来，背着手绕着男人打转，“说得这么亢奋，你这是劝诫还是教唆啊？”

“去去去，赶紧回你的鼎里睡觉去。”男人一脸嫌弃地朝男孩摆手，“你不也出来看热闹。”

器灵从本体化形出的样貌毫无规律，也不跟随时间改变。所以别看朱紫站着人高马大的，可他的资历怕还比不过那个小男孩，一个春秋时期的青铜鼎呢。

“哼，我可没你这低级趣味。”

两人地争闹逐渐牵引出一系列的话题，更多同时期的器灵们都纷纷跑出来围观。朱紫默默地移出战圈，准备回到本体里修养。

“你别听他们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