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县令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红晕，既有被戳中内心的羞郝，也隐隐带着些许期待。

“你想要什么？”男人彻底冷静下来，再次问道，越是面临重大抉择反而越平静。

“当然，这富贵也不是从天而降的嘛。”接着瞬间话峰一转，“就拿徐老爷最不需要的东西来做当头如何？”

徐县令沉默了良久，久到男人再次失了耐性。

“还未察觉到吗？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那柄长烟枪从窗口伸出来，在虚空中点向徐县令的胸口，“那阻碍你荣华路的绊脚石。”

是了，他心里早已产生一个念头了。他曾经见过那些大官们的作派，都是笑不达眼底、话藏有深意的人。一挥手血雨腥风才能保全自己稳坐高台。反观看他，总是妄想用仁慈感化人心，可结果呢？他的善，他的热忱，他那该死无用的好心肠就是阻碍自己登上高位的绊脚石！

掌柜看见徐县令愈发狰狞的表情满意地笑了，用骨节敲敲桌面：“押字吧，徐老爷。”

徐县令上前一步，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张空白当票。上头当品、期限还一字未写，倒是落款处已经写有“及其后代”几个字样，还在前方留有空白等着他签名呢。

他拿起笔，低头看了许久，迟迟不肯落下。反而冲着小窗说：“掌柜先生你看，人生在世得经历苦难方知所得珍贵。我已经领悟了些许，可孩子们恐怕还得多多历练啊。”

里头人没有接话，反而陷入沉默。看似死水一般的平静之下必定暗流汹涌，这让等待中的徐县令一阵惶恐。他知道讨价还价可能会惹恼掌柜，可这关乎到他子孙后代啊！他可以付出天大的代价毕竟那是他的选择，可他不愿连孩子们的将来都被这一纸契约牢牢拴住。

但从他点头决定交易那刻起，这未来的命运可就由不得他了。

“徐老爷慈父之心，孩子们定会理解的。”良久的沉寂被打破，里面的人幽幽开口，“可我答应了徐老爷这场富贵不单单只给你，还有你的子子孙孙啊。我可不能反悔呢。”

徐县令听后脸色一变，急急想开口，但掌柜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手一挥，定下了结果：“不如这样吧。”

然后打断了徐县令剩下的所有话，缓慢的拖长调子不容拒绝地催促他：“徐老爷还是赶快押字吧。”

徐县令看向凭空改变的字迹，咬咬牙，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徐宽及其后代长子”

“不错不错。”男人收回了当票，十分满意。嘴角扬起笑容，像是在嘲笑徐宽自不量力。纵使你想的再多，可受益最大的永远都只是我。

接着挥笔开始在当票上书写，时不时地询问一两句：

“这当期嘛……不如就三百四十二年如何？”

“还有月息，我可不是奸商，给你抹去了。”

“……”

但他笔下始终未停，看样子也不需要徐县令回答。

他终于搁笔，把当票卷起来。手一翻转，暗红色的桌面上出现了一支毛笔。他拿起当票做出塞入笔中地动作，轻轻一下，纸张就消失了。接着，他把笔杆朝徐县令那推出去：“请看呐，此笔名唤朱紫毫，曾有诗曰：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他对最后三字下了重音，然后直白地告诉徐县令，“得此物相助，徐大人今后必能平步青云啊。”

“不敢不敢。”徐县令赶忙接过这轻如鸿毛，实则重有万斤的羊毫。

“那在下先提前恭贺徐大人未来官运亨通了。”他透过窗口举手一揖，交易已经完成了，他有得是好心情来摆笑脸。

徐宽也微微回拜后揣上笔匆匆转身离去。

那人嘴角带笑地取出抽屉里的账本记录下今日。

“那么你的热情，我就笑纳了。”

这句话结束后，所有的场景开始扭曲融合在一起。一切都消失了，只剩徐意临站在一片灰黑色的虚无中。他面前有一个漩涡缓缓展开，接着叙述起整个故事。

之前趴在地上痛哭流涕，面露软弱的徐县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冷漠、心狠手辣的徐大人。

他一步一步的走上京城、官拜内阁。为了更高的位置，为了更大的利益，开始草菅人命、阳奉阴违。他站在顶端往后回首，补服胸前的仙鹤栩栩如生。明明是鸟中君子，飞过的却是尸横累累山。

曾经越风光最后越凄凉。正午的阳光很刺眼，可照不透满地昏暗。猩红的血液渗进石板，往日荣华皆是过眼云烟。

黑色的漩涡把一切又吞噬了，转而开始展示另一个场面。

压过青石板路地咯吱声一直传了很远，一个男生斜挎着包，踩着单车驶进了画面。那是在民国时期，一个动荡的时代。

而这个男生是幸运的。他放好单车走进教室，他生在富裕的家庭里，能供他完成中学教育甚至还可以考虑起念大学的事。整个教室里现在闹哄哄的，学生们正在传阅一份报纸，各个大学都在上面发布起招生简章了。男生的邻座也在旁询问他关于招考的想法。

“我家里早已为我备好报考费和差旅费了，届时直接乘火车去参加考试。”男生在位置上抖抖报纸，“我以后必要进入新闻研究所的，然后成为日报社的主笔，写尽世间百态。”

画面一转。

男生实现了他的梦想。他正坐在桌前挑灯写着新闻稿，一针见血地批判着世态炎凉，使看者无一不感叹起当今社会暗疮遍布。他写的新闻报道发往全国各地，有能力者看到后也着手希望能改善这样的生活。

但无人知道的是，他这个处于新闻第一线的人，能最快伸出援手的人，却是用最凉薄的眼神看着最险恶的人世写着最慷慨激昂的文字。

他去过许许多多的地方，见过各式各样的生活。看到大多数的人们都在苦难之中挣扎着活着，可他只站在一边关心手中的素材。等询问完毕记录下一切后，冷漠地无视掉那些人期盼的眼神，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去。然后把报道发送全国，让其他人来操心解决。即使他的口袋里装着银元，即使那双新式又不怎么保暖的皮手套可供大部分人半年的花销。

在最后一次的实地探访中，在他字字诚恳地了解到大家的悲惨处境后，在他获取完素材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时，那些山穷水尽的人们终于露出了凶狠的目光。最终，那些用料极佳的衣物和那双皮手套被布满沟壑的手拾起，换来了可供家人活下去的珍贵米粮。而一场凄凉的白雪掩盖了那片浓墨重彩的土地。

景象又消失了，接着缓缓旋转着开启了下一幕。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幕布中。虽然记忆有些遥远，但徐意临仔细一看，是早已去世多年的爷爷。

这个认知让他很惊恐。

他已经看了好几幕的人生了，所有人的结局都是不得好死。这么说会有些不尊重逝者，但他想不出别的描述了。但是那些人他从不认识，所以也只是当一个陌生的故事来看待。可是这回爷爷居然也出现在这里。这个意义就不同了。虽然爷爷离开的时候他还小，没有太多的印象，可毕竟是曾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人啊。他不禁冷汗涔涔，他一直自动默认爷爷可能是生病去世的，但恐怕今天他会得到另一个答案了。

一个满当当的大学教室的场景浮现。

讲台上站着老师，一丝不苟的着装和犀利的眼神汇聚出一个古板严肃的老教授形象。他来回走动着，底下的学生们正在参加考试。

这时闹铃响了，学生们纷纷停笔。教授收集完卷子后告诉下面的同学：“我的计划是在后天下午在门户里公布成绩，在周五向院里提交大家的最终评分。如果你们发现成绩有错误请尽快来找我更正。但是，我要再强调一遍，如果是要我为你卷子酌情加分的情况就不要来找我了。”说到这里他的语调变得严酷，“我不接受任何额外分的请求，你们要为自己的成绩负责。”

下课后，三三两两的学生相伴着走出教室，但无一例外的都在讨论刚刚的考试。

“这个题目量也太大了吧！根本不够时间啊，我的手压根不敢停。”

“就是，而且真的好难哦。理论都讲过，但题目我一个没见过。我感觉我需要考虑重修的事情了。”

“而且后天就知道结果了，这老教授精力真好。”

大多数同学都苦着脸抱怨，脚步迟缓地积压在走廊和楼梯口。只有少数人满面春风地快速离开赶下一场去了。

时间来到出成绩那天。

一个男生坐在桌前不停地刷新电脑页面，刷新成功后往下划拉着鼠标，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许久，然后颓然地弯下了背脊靠在椅子上。

宿舍还有另一人在，他看出了男生的不同，走过去扶上了那人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问：“哥，没事吧？”

男生摇摇头，嘴里却说：“这门课，我又挂掉了。”

另一个人也不敢贸然说话了。他们都是一个专业的学生，但那位是学长。按理来说应该上个学期就毕业的，但因为挂了一门课，所以他得延迟到冬季毕业。可眼下这门课又挂了，就恐怕还得再捱一个学期了。

“要不，去跟教授聊一聊？”那人说了个想法，“虽然他说了不行，但试试也好吧。”